陈仲成看着眼前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的祁同伟，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泥腿子出身，历经数不清的刀光剑影从底层搏杀，一直到现在这个位置，说实话哪怕是自己落魄了、即将身陷囹圄了陈仲成也是自豪的。
他这半辈子早已活出了普通人几辈子都活不出的精彩，值了！
只是在祁同伟面前，他却兴不起半点骄傲的苗子。
相比较下，自己只不过是人家的弱化版和黑暗版。
同样的出身寒微，陈仲成自问付出的牺牲以及向上爬的决心并不输祁同伟，可人家比自己更懂官场的进步之道，也作出了更明智的关键机遇选择（比如婚姻、阵营选择）。
选择大于努力，所以他最终站在了比自己更高、更自主的位置上。
祁同伟这个省政法委书记如今左右四顾，上下逢源；
而自己这个市政法委书记却泥潭深困，朝不保夕，两者间天差地别。
真可谓时也、命也。
看着神色复杂、陷入短暂沉默的陈仲成，祁同伟也大致能够猜中对方此刻心里在翻腾些什么。
他脸上这种混合着不甘、比较以及寻求出路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陈书记，走到现在这步，你甘心吗？”祁同伟看着陈仲成，尖锐地问道。
甘心？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抽。
拼了半条命换来的英雄名头，赌上尊严，甚至把自己的未婚妻和老婆都搭上才换来的晋升台阶，却换来今天这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犬下场。
不。
现在赵达功的眼里，他恐怕连条狗都算不上了，只是随时准备推离出去的负资产。
付出牺牲了这么多，最后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我……”陈仲成张了张嘴，表情哀丧，最后干涩地说道：“祁书记，事到如今，就算我再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之前我在赵达功暗示下做过很多不合规矩的脏事、烂事。”
“可...可这赵达功就是个小人、政客，过河拆桥！”
“现在李东方为了掌控中江，一心想要拿我祭旗，而赵达功为了争取李东方的支持就不管我死活，甚至想把我交出去跟李东方示好呀他！”
“他……他赵达功就是个卑鄙小人！”
……
“陈仲成！”祁同伟‘砰’地一拍桌子，板起面孔、严肃说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你是中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达功同志是你的老领导，李东方书记更是你现在的直接领导。”
“他们那种级别的干部和领导，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作为一名党内高级干部，你首先得摆正自己的位置，才有资格再谈其他！”
“共产党员要有党性，领导干部要有人格，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
陈仲成连忙点头，做出虚心接受的样子：“对不起祁书记，刚是我着急，口不择言了。”
“可是，既然我知道了达功书记跟李书记的盘算，我得提前为自己准备后路，这总不是坏事吧？”陈仲成适时地转换态度，用委婉的话语来重新表述。
祁同伟轻轻一笑，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只要你自己不干坏事，就没谁能坏你的事，懂吗？”
陈仲成再次受教点头：“祁书记，那李书记找翻我旧账的话，我又该如何应对？”
“仲成呐，你我都是贫苦阶级出身，曾经都是上层人士眼中的泥腿子，如果不做出些出格甚至背叛良知的事情根本走不到这步。”
祁同伟把枸杞茶杯往前一推，手指指。
陈仲成见机，立刻提起热水壶把水续上。
祁同伟继续说道：“但做错事情、走错路之后，你要学会改正，去弥补，而不是一条道走到黑。”
“老人家都还说过，有错就改，知错能改的还是好同志呢。”
“是、祁书记，其实在来之前我有仔细研读过您的履历，对您的抉择历练我是深感佩服。”这点陈仲成还真没有说谎。
即便抛开婚姻、师承等客观因素，祁同伟在政绩上也依然比自己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汉东的基础社会治安、创办行政服务中心、反电诈，网格警务化，等等。
这些都是拿得出手、立得住意的护体金身。
有这些政绩傍身，就算有些许的严重错误，想必也能安然渡过吧？
“说句实话，你恨赵达功，或者说以前的自己的吗？”祁同伟又问。
陈仲成没想到祁同伟会问他这个问题，他仓促地想了想，过了很久，才苦笑着回答：“不敢瞒祁书记，我心里确实是有恨过曾经不择手段的自己，更恨过赵达功。”
“但是理智又告诉我我不应该恨，也没资格恨。”
“因为路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能逼我做决定，最后做决定的人一定是我，也只能是我自己。”
对于祁同伟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陈仲成不敢有半点隐瞒，而是往内心深处想了过后才中肯回答。
最后更是郑重坦言：“祁书记，如果没有赵达功，县公安局长的位置或许就将会是我陈仲成这辈子的顶峰。”
“所以、我想......”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机会的话，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跟从赵达功，但是我会小心一点，谨慎一点。”
这话还真是陈仲成的肺腑之言。
俗话说，村干部是打出来的，乡干部是做出来的，县干部是喝出来的，市干部是送出来的，省干部是生出来的。
他陈仲成要不是把未婚妻还有老婆都送到赵达功的床上，就不可能有现在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
潮头虽然风险无限，但同样也风光无限、诱惑无限。
既然选择了享受这份权力，就该承担得到权力所带来的反噬。
所以陈仲成还真没有理由恨赵达功。
祁同伟认同地点头：“还算你对政治场有最基本的认知。”
“如果你告诉我说恨，那我也便不打算再跟你说什么了。”
“赵达功对你虽没有情谊，但是帮你上位这一事实却是不假。”
“他利用了你，但也真切地帮你打通了道路，一条很多人求而不得的路。”
“没有你陈仲成，他可以找到王仲成、李仲成、张仲成。”
“但你陈仲成却再难找到第二个赵达功。”
祁同伟这话既是在说陈仲成，也是在说他自己，更是在说官场上的所有人。
赵达功是对你没有情谊，甚至还羞辱了你，但是他帮了你，扶你上青云这点总归是事实吧？
同样也是他赵达功，让你一个泥腿子能够攀上潮头，见识到不一样的潮头风景。
或许这过程中充满了肮脏，但是却从没有人逼迫你，而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清高你可以不要、不接受。
但你既然接受了，就别玩清高这一套。
陈清泉说的没错，汉大帮出身的人，骨子里最看重的果然还是“忠诚”二字！
“还请祁书记能给我指条明路！”
“仲成必牢记恩情！”
意识到自己已然初步通过了祁同伟的审视，陈仲成心中稍定，连忙恭敬起身，以下属姿态行礼、问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