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
民营家庭经济发展改革促进办公室。
也就是俗称的“民改办”。
作为分管民营经济的副市长,民改办恰巧在孙连城的管辖范围内。
这天他把手头工作处理差不多,心思也便活泛起来
——这达康同志来吕州也有几天了,作为“老朋友”,他必须得去关心关心他的工作,顺便看看有没什么地方可以指导提升的。
因为是临时组建,民改办没有自己办公地点,就借用了原先的信访办大厅。
孙连城走进信访大厅。
该说不说,这李达康执行能力确实是强。
短短两天时间,民改办的草台班子就已经搭起。
玻璃门窗明几净,大方敞开着。
《吕州市民营家庭经济发展服务中心》,几个光鲜大字匾额挂在旁壁。
墙上张贴着工作流程图,大厅里摆置了一排长板凳。
方方面面虽然简陋,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事理孙连城懂。
服务部门嘛,没有财政收入、只能靠政府补贴,经费短缺那是很正常的事。
花小钱办大事,应对布置实施的很好。
这怎么……
孙连城不禁皱起了眉头。
要找不出点问题,他不是白来了吗?
孙连城左张右望,当看到那一排的服务窗口时,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民改办咨询服务窗口,是沿用的原先信访办低矮窗口,差不多离地80厘米。
每个窗口前,放有张5、60厘米高的塑料凳,就大排档最常用的那种红色塑料凳,四个窗口一共放了四张。
但是你想,80厘米高的窗口,坐60厘米高的凳子。
你觉别不别扭?
是不是得弯腰半趴着,才能跟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说话?
找到发飙的由头后,孙连城龙行虎步绕到窗口柜台里面。
内部已经有工作人员就位,擦桌摆椅,整装电脑,应该是能马上投入工作了。
工作人员认出了孙连城,站起肃立,恭敬称呼。
孙连城微笑着点点头,随口问了句李主任上哪去了。
工作人员左右看看,老实摇头。
孙连城也是反应过来,释然点头。
以李达康的行事风格,去做什么了怎么会跟底下人说呢?
刚想打电话找李达康,就透过窗户看到李达康风风火火的从外面回来。
手里提了个塑料袋,依稀能看清里面装的是冰糖和塑料托盘。
孙连城拉过张大班椅(有扶手靠背底下六个轮子的舒适皮椅,也就是俗称的老板椅),到窗口前。
透过窗口和李达康招手:“李主任来了?”
“来来来,跟你说个事。”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傻子怎么过来了?
一边吐槽骂娘,一边小跑过去:“哟?孙市长!”
“你看这事闹的,有事你让秘书给我打电话就好了呀?”
孙连城是从服务窗口探出的脑袋,李达康也只能透过窗口答话。
孙连城没回答他的问题,先是往椅子后背一靠。
躺靠够了后,才慢悠悠地把头凑到窗口旁:“达康啊,刚买什么去了呢?这大包小包的?”
孙连城凑到窗户口边上,李达康也不好离太远,就半蹲在地上,脚尖垫屁股下:“嗨!也没什么,就两斤冰糖。”
“我想着,群众过来办事情了解情况,话说多了可能会口渴吗?所以就备点冰糖,给上门群众润润嗓子。”
“你看这托盘我都买了,全都是自掏腰包,没花财政一分钱。”
孙连城点点头,悠哉说道:“嗯,涉及群众利益的事情无小事,我们政府部门是需要从小事上体现关怀。”
李达康蹲在窗口前,只觉腰酸腿软,浑身不自在。
想应付几句后赶快起身,于是附和:“是,孙市长,那个......”
孙连城却是看都不看,身子往大班椅上一靠:“还有啊,你们这个民改办工作的落实,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等群众上门。”
“工作人员必须走出去,沉下去,到老百姓家里去、走到田间地头去。只有多采集样本了,才能做好相对应的计策。”
“这方面张市长不是给出示范带头了吗?光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能拍出什么好政策来?”
“你说是不是、达康同志?”
这时李达康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年轻时经常下基层、跑工地,站一天都不在话下。
可如今上了年纪,又蹲了这么长时间,膝盖跟腰都是酸胀的难受。
他微微变换了一下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哆嗦着支撑。
孙连城看得分明,心里那叫个痛快。
李达康扭了下脚踝,抹把汗说道:“是,孙市长。要不...我进去跟您汇报情况,行不?”
“别别......”孙连城赶忙抬手拒绝。
开玩笑,那进来汇报哪有半蹲着汇报效果好啊?
“就这样,挺好。反正到时接待群众也是用的这种形式,我们提前试验,也是为了更好地找出不足之处嘛!”
“咱俩就在这儿好好说两句。”
得到现在,李达康哪还不明白孙连城就是想整他啊?
也是不再整装架势,挑明了说:“不是、孙市长,您是觉得我们这民改办接待窗口设置的不合理是吧?”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发现了,也想过整改。但主要问题是,我们民改办没钱啊。”
说话的同时,李达康还不停地变换姿势,揉搓小腿,舒展身子来缓解不适。
孙连城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达康啊,群众上门办事是寻求帮助的。”
“你不让他们舒服了,兴许他们下次就不来了,群众不来,民改办的名声也就坏了,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没资金?没资金就放任问题不管了吗?”
“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解决不了吗?”
“好,我教你解决。”
“民政办有四个窗口,那为什么,不能把塑料椅撤了,换小竹凳呢?”
“我看了,就在民政办旁边有个家具店,二三十厘米高,有靠背的小竹凳。最贵的十五块钱一个,便宜的八块钱。四张竹凳最多不超过六十块钱。”
“民改办拿不出这六十块钱吗?”
“你要是拿不出这六十块钱,我来出。我个人掏腰包绝不报销!”
李达康从屁股兜拿出个笔记本,拿笔记上:“孙市长、我明白了,让群众坐上小竹凳他们就不累了!”
看到李达康毕恭毕敬拿笔记记录,孙连城心里倍儿爽:“还有啊,你这冰糖拿去换了,换成有包装的陈皮糖,既润喉,还不会发潮。”
“别摆多啊,最多不能超过十个,摆多了容易让一个人都吃完。”
“是、是。”李达康诺诺点头。
“还有......”
孙连城看李达康这么上道,又指示了他几句其他。
等过够瘾了,才满意的站起:
“达康啊,民改办这个部门虽然是新成立的,而且职权不大,可是他的发展前景非常广阔,也是个容易出政绩的地方。”
“以你的履历应该明白,个人能力要比岗位更加重要。”
“有的人当市长时候市长是一把手;
也有的人呢,明明握着一把好牌却能把自己打废。”
“你说是不是这道理啊达康同志?”
李达康咬着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孙市长,您说的都对。”
孙连城满意点头:“行了,达康。那今天就先到这儿。”
“你好好干,我会经常过来转转,帮你把把关、提提醒。”
“别嫌我烦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说完,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李达康慢慢站起,膝盖关节骨“咔咔”响了两声,腿麻到几乎站不稳。
扶着窗台,大口喘气。
看着孙连城远去的背影,李达康眼睛眯了眯,不过到底没说出话来。
孙连城此番虽然存心刁难,可也只是言语上的羞辱,于事实上却并没有对他造成实际损害,他应该感到庆幸。
工作人员从里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李主任,您没事吧?”
李达康摆摆手,深吸口气,返身回到工作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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