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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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内堂光线昏暗,午后的天色压得极低,云层沉沉,仿佛整座京城都被按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下。窗纸泛着淡灰,透进来的光线稀薄而冷,将屋内陈设切成一块块阴影。

  尸体被移入内室时,担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香炉已提前点起,袅袅淡香在屋中浮散,压住从护城河带回的水腥气,却压不住那种更隐秘的寒意,来自死者,也来自人心。

  沈昭宁站在屏后,屏风上绣的是寒梅,墨线清冷,花色极淡。她的身影被绣影分割,只剩一抹沉静的轮廓。

  仵作重新解开覆布,白布掀起的那一瞬,空气似乎又冷了一层。

  “再验一次。”

  她的声音从屏后传来,平静而清晰。

  刑部尚书站在一旁,眉心微皱。

  “方才已验,”

  “再验。”

  她打断,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那是一种不必抬高音量的力量,仵作应声,喉头滚了滚。他是老手,见惯死尸,却在这一具前隐隐觉得不安。不是血腥,而是,刻意。

  刀刃极薄,沿断颈处轻触,他俯身,细看,呼吸放得很慢。

  “断口齐整。”

  “应是窄刃长刀。”

  “下手之人极稳。”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无挣扎痕迹。”

  “体内未见淤血反应。”

  “死后断头。”

  这一句落下,屋中一静,死后断头,不是杀她时砍头,是,杀后,再取首,刑部尚书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这不是简单的灭口,这不是激情之下的凶杀,这是,示意,是一种公开的摆放。

  不是仇杀,是局,沈昭宁目光微凝。

  她从屏后走出一步,站在光线交界处。

  “肩伤。”

  仵作掀开女子左肩衣料,一道浅白旧疤横在肩骨下方,不深,约三寸。

  边缘略淡,却清晰可见。

  “伤口陈年。”

  “至少半年以上。”

  “非近日。”

  刑部尚书缓缓看向沈昭宁。

  河东分洪,是四月前,时间,吻合,太吻合,空气仿佛更冷,沈昭宁缓步走近,她没有避,她低头,看那道疤,位置,几乎重合,角度,极近,长度,亦相差不远,她的肩,也在同一处。

  那夜河东决堤,断木横飞,她被木刺划伤,血沿肩滑下,雨水混着泥沙。那道伤,是意外,但,

  她忽然伸手。

  “灯。”

  仵作将烛台移近,火光在疤痕边缘跳动。

  她俯身,目光极细。

  “刀口。”

  她低声,仵作一愣,再看。

  他眼神一变。

  “确实……刀口整齐。”

  “并非木刺划伤。”

  木刺撕裂,边缘必不规则,而这道伤,线条直,切面干净,是刀,有人用刀,在她肩上,刻出一道“像她”的旧伤,而且,时间不短,至少半年,这意味着,从半年前起,就有人在准备。

  刑部尚书喉结微动。

  “有人……预备了她。”

  “替身?”

  仵作声音发紧,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落在尸体手指上,那是极普通的女子手,不粗糙,不纤弱,指节修长。

  “墨。”

  她说,仵作低头,女子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有一抹淡淡黑痕,不显,却存在,像长久磨出的印记。

  “常写字之人。”

  仵作道。

  “非粗使女子。”

  沈昭宁轻声问:

  “掌茧。”

  仵作翻掌,掌心有薄茧,不重,却有。

  “握笔成茧。”

  刑部尚书眉色更沉,不是农妇,不是舞姬,不是侍女,是,书写之人,书吏,女书吏。

  沈昭宁心中一沉。

  “查京中女书吏。”

  刑部尚书点头。

  “还要查近半年内失踪女子。”

  她补一句。

  “肩曾受伤者。”

  屋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芯炸裂的轻响,这一具尸体,忽然不再只是尸体,它成了一枚钉,钉在时间上,钉在她身上。

  午后,刑部偏厅,茶水未动,三皇子已到,他没有直接入内堂,而是站在窗外,窗纸外侧映着他修长的影,他没有敲门,没有宣声,像在等一个答案。

  沈昭宁走出时,他只看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锋利。

  “不是你。”

  他说,不是问,是断。

  她点头。

  “死后断首。”

  “肩伤人为。”

  “有人刻意复制。”

  他眸色渐深。

  “复制你?”

  她沉默片刻。

  “复制‘身份’。”

  这句话,比“杀人”更重。

  复制一个人,难,复制一个身份,更难,要她的伤,要她的习惯,要她的书写,甚至要她的存在感。

  三皇子目光沉沉。

  “你在京,还是有人,”

  “半年之前。”

  她打断。

  “有人开始准备。”

  半年,那时她还在河东,还未回京,还未入中枢,换言之,有人在她离京期间,打造一个“像她”的人,学她,刻她,伤她。

  三皇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若有一人像你。”

  “便可能有第二人。”

  她抬眼,目光冷静。

  “这是第一步。”

  “制造疑。”

  “制造可替。”

  疑她,替她,在某个时刻,让“她”出现,或让“她”消失。

  他低声问:

  “接下来?”

  她望向窗外天色。

  “头会出现。”

  他说不出那一瞬的寒意来自何处,黄昏。

  刑部门外已有低声流言。

  “左肩有疤。”

  “与沈大人一样。”

  “那会不会……”

  话未完,侍卫冷声喝止,但谣言已种,谣言不需完整,只需一半,剩下的,自有人补齐,夜色渐沉,御书房,烛火明亮,皇帝端坐御案后。

  回报已呈。

  “死后断首。”

  “肩伤人为。”

  “有人预谋。”

  他沉默良久。

  “她如何。”

  “镇定。”

  皇帝指尖停在案上。

  “她若慌。”

  “便真成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头若出现。”

  “风更烈。”

  御书房外风声微起,京外驿道,天色已暗,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夫下车,伸手拍了拍马背,他动作自然,像寻常送货,车中放着一只木匣,匣内,女子头颅,发式整齐,面容安静,耳垂无洞,无耳饰,无身份,像被刻意抹去一切标识,车夫抬头看了看天。

  低声道:

  “该进城了。”

  他不知局,他只知送达,刑部内堂,人已散,烛火渐短,沈昭宁独坐,她未披外衣,肩上的旧伤在衣下微微隐痛,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记忆,她回想那道刀口疤,半年之前,她尚在河东,那时谁会知道,她将成中枢重心?谁会预判她会回京?谁会预判储局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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