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展忍不住问:
“主事觉得,”
“这些人真是被压下?”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拿出一卷,放在灯下。
“这是周行远。”
张展点头。
“河西人。”
“寒门。”
“原卷策论极好。”
沈昭宁又抽出另一卷。
“这是同场进士。”
她没有说名字,但张展已经明白。
他低声说:
“这卷……确实不如。”
沈昭宁合上卷。
“差的不止文。”
“还有思路。”
她停了一下。
轻声说:
“像刻意挑的。”
张展心里一紧。
“挑?”
沈昭宁点头。
她把十二卷排开。
“你看。”
“十二人。”
“九人寒门。”
“三人寒士小族。”
张展愣住,他之前只看文章,没看出身,现在一对,
冷汗忽然下来了。
“主事……”
“这是……”
沈昭宁说:
“筛。”
筛什么?筛人,筛背景,筛未来,张展喉咙发紧。
“可谁有这个本事?”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翻到誊录登记册,册子旧,却很整齐,誊手名字一列,卷号一列,她忽然停住。
“这里。”
张展凑过去,卷号旁边有个极小的记号,像是墨,但不是,张展皱眉。
“这是什么?”
沈昭宁说:
“标记。”
她又翻几页,同样的墨点,几乎全在那十二卷旁,张展脸色变了。
“这是......”
“提前选好。”
沈昭宁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急脚,一个小吏冲进来,气息未稳。
“主事!”
“河里捞上来一样东西!”
沈昭宁抬头。
“什么?”
小吏把一个湿布包放在桌上,布很旧,还滴着水,张展皱眉。
“河里的?”
小吏点头。
“就在举子投河那段。”
沈昭宁解开布。
里面是一册小册。
纸已经湿,却没完全坏。
张展忽然低声:
“是举子常用的策记本。”
沈昭宁翻开,第一页,字很急,像是匆忙记的。
“某卷文极佳,疑被压。”
第二页。
“誊录房夜灯未灭。”
第三页。
“有人在换卷。”
张展呼吸停住。
“这是……”
沈昭宁说:
“周行远。”
两人同时沉默,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那个投河的举子,不是绝望,是发现了什么。
沈昭宁继续翻,后面几页,字更乱,像是在慌。
“誊录房夜有陌生人。”
“监院司牌。”
“有人给誊手名单。”
张展猛然抬头。
“名单?”
沈昭宁翻到最后一页,纸角破,但字还在。
“压卷名单。”
下面写着几个字,但一半被水泡糊。
只剩下:
“周行远”
“林敬之”
“赵岑”
“……”
一共七个还能认,张展脸色彻底白了,因为,七个名字,全在那十二卷里。
他声音发紧。
“主事……”
“这是真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把册子合上,灯火摇,屋内安静。
张展忽然问:
“可为什么要压他们?”
沈昭宁慢慢说:
“因为他们会中。”
张展愣住。
“会中?”
沈昭宁点头。
“有人提前知道。”
“谁文章好。”
“谁会出头。”
张展忽然明白了。
“所以......”
“把他们压下。”
“换上自己的人?”
沈昭宁轻轻摇头。
“不是换。”
张展愣。
“那是什么?”
沈昭宁说:
“空位。”
空位?
张展一时没懂,沈昭宁把榜册拿出来。
“进士三十。”
“如今查出十二卷有问题。”
她看着那册。
轻声说:
“但这十二人,”
“并没有十二个替代者。”
张展猛然醒悟。
“有人......”
“没让自己人上。”
沈昭宁点头。
“只是把某些人压下。”
张展背后一凉。
“那谁受益?”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一句:
“再查。”
夜深,御书房,皇帝看完那册湿本,许久没说话,四皇子站在旁。
“父皇。”
皇帝把册子放下。
“你怎么看。”
四皇子沉默。
然后说:
“这不是买榜。”
皇帝抬眼。
“继续。”
四皇子说:
“买榜是为了让人上。”
“但这里......”
“是让人不上。”
皇帝点头。
“所以。”
四皇子缓缓说:
“有人不希望某些寒门进京。”
皇帝看向窗外,夜很深,他忽然问:
“宁王今日在何处。”
内侍低声:
“王爷在府。”
皇帝没再问,只是把册子递给四皇子。
“还有一页。”
四皇子一愣。
“还有?”
皇帝点头。
“被水糊住的。”
四皇子仔细看,最后一页,确实还有半行字,墨迹几乎散,但能辨认出几个字:
“名单二。”
下面隐约一个字。
“沈。”
四皇子瞳孔骤缩他抬头,皇帝正看着他,殿内很静,过了很久。
皇帝问一句:
“你信吗。”
四皇子慢慢说:
“儿臣不知道。”
皇帝又问:
“若是真的。”
四皇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半个字。
然后说:
“那这案......”
“不是科举案。”
皇帝低声问:
“是什么?”
四皇子答:
“是......”
“人案。”
而此时,才署灯仍未灭,沈昭宁一个人坐在案前,她把那册湿本重新翻开,目光停在最后一页,那被水糊住的字,其实她已经看清。
那一行是:
“名单二:沈昭宁。”
她轻轻合上册,窗外风声很冷。
她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
锁榜第六日,京城忽然多了一张榜,最先发现的人,是贡院外守夜的举子,天未亮,城门刚开,有人在墙下看见一张新贴的纸,不是朝廷榜,纸不大,字却极整。
上面只写四个字《春闱次第》
举子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读出声:
“第一名,周行远。”
声音一落,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周行远,是那个投河的人,很快,人群挤满墙下,榜不长,只有二十人,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一句极短的评语。
“策论沉稳,识边政。”
“笔力厚重,议制有度。”
“见识深远,可任言官。”
这些评语写得极像,考官语。
有人忽然喊:
“看第二名!”
第二名,林敬之。
第三名,赵岑。
第四名,陈砚。
……
围观的人越看越心惊,因为这些名字,有一半,都不在朝廷榜上,消息像火一样传开,不到一个时辰,京城已有七处墙面,贴出同样的榜,贡院,国子监,礼部街,甚至,才署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