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缓缓行来,被押在里面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南疆人。
女子一身破碎的彩衣,头发凌乱,脸上、手臂上全是青紫的伤痕。
男子双目紧闭,眼尾干涸发黑,两行暗红的血痕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估计是瞎了。
囚车所过之处,两旁百姓群情激愤。
菜叶、鸡蛋、烂果子不断砸过去,落在两人身上、头上,狼藉不堪。
“杀人不眨眼的南疆妖女!死有余辜的东西!”
“把他们处死!处死!”
怒骂声一浪高过浪,被舆论煽动的人群早已失去理智。
宋九月的目光,却落在了囚车边跟着的一只小狗身上。
小狗浑身脏污,毛结成一团,却寸步不离地跟在囚车旁,时不时抬头对着囚车里的女子呜咽。
天空之上,还有一只苍鹰盘旋低飞,不肯离去,显然也是跟着这两人的。
她心头一沉。
真正穷凶极恶的凶手,绝不会有这样的生灵守在身边。
就在这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狠狠砸在男子的额头。
“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立刻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染红半张脸,显得触目惊心。
女子猛地扑过去,将男子护在怀里,仰头对着人群嘶声解释。
“我们不是凶手,真的不是,害人的是别人,不是我们南疆人!”
可她越是辩解,百姓越是愤怒,更多石头和泥土被扔了过来。
那只小狗急得围着囚车打转,冲着人群狂吠,想要护住主人。
一个壮汉抬脚,狠狠一脚将小狗踹飞出去。
“畜生,敢拦老子的路。”
小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宋九月心口一紧,再也看不下去。
她快步上前,脱下身上的素色披风,轻轻将瑟瑟发抖的小狗裹住,抱在怀里。
她递给身后暗处走出的暗卫,沉声吩咐。
“抱下去疗伤,喂点水。”
暗卫立刻躬身接过,退到一旁。
百姓见有人突然上前护着小狗,还要动手呵斥,可一抬头看清宋九月的面容与气度,瞬间脸色煞白。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公主殿下!”
哗啦啦一片声响,整条长街的百姓全都跪了下来,大气不敢出。
刚才还震天的叫骂声,瞬间死寂一片。
囚车里的女子与男子,也同时朝宋九月看来。
女子眼中满是惊疑,男子虽目不能视,却微微侧耳,精准地朝向她的方向。
宋九月迎着两人的目光,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着一旁押解的衙差开口。
“这二人尚未定罪,只是疑犯。”
“为何要从最繁华的街道路过,故意让百姓围堵辱骂?”
“这般大张旗鼓,将罪名早早扣在他们头上,你们就是这么办案的?”
领头的衙差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慌忙躬身。
“回、回公主……是、是上头大人吩咐的,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宋九月语气微沉,“是大理寺卿,还是刑部尚书?”
衙差嘴唇哆嗦着,头埋得更低,一个字也不敢说。
宋九月心中了然。
除了江澄安,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人有这么歹毒的心思。
她不再多问,只淡淡开口。
“人交给我。”
衙差一愣,连忙想要阻拦。
“公主殿下,这、这不行啊,小的们担待不起……”
宋九月身后的暗卫瞬间上前,身形利落,将几名衙差团团围住,刀锋闪着寒光。
衙差们吓得面无血色,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暗卫打开囚车,将那一男一女扶了下来。
宋九月带着两人,一路径直返回公主府。
刚到府门前的台阶下,那名双目失明的男子忽然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一步。
他虽一身伤痕,狼狈不堪,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曲。
“这是何处?”
男子声音平静,却歪头带着几分警惕。
宋九月脚步一顿,回过头,淡淡反问。
“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牢狱?”
男子微微侧耳,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气息。
“牢狱之中,只有血腥味、霉味、腐臭味。”
“这里干净,有草木香,还有药香与熏香,没有杀气。”
“方才街上,有人唤您为公主殿下。”
他微微颔首,语气笃定,“这里,是公主府,对不对?”
宋九月心中微惊。
即便眼盲,此人依旧心思清明,观察力惊人。
这时,府门内走出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温和的老仆。
“公主殿下,您回来了。”
这副苍老的皮囊之下,赫然是姜姨。
姜姨刚跨出门,目光落在那名南疆女子身上,脚步猛地一顿,眼神微微一变。
不等宋九月开口,那名南疆女子忽然浑身一震,朝着姜姨的方向望过去,眼中泛起难以置信的光。
她脱口而出,声音颤抖。
“我感应到了……是姑姑的气息,可为何是个老爷爷?!”
宋九月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身旁的姜姨。
姜姨脸色微变,嘴唇轻轻颤动,目光死死锁在南疆女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南疆女子一把握住姜姨的手,指尖颤抖出声。
“阿娘曾跟我说过,有位小姑姑流落在外,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姜姨瞬间红了眼,伸手将女子抱住,声音哽咽。
“是我……是我啊,孩子。”
两人相拥而泣,多年离散的亲人终于相见。
宋九月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她们情绪稍定,才轻声开口询问两人姓名。
女子擦了擦眼泪,躬身行礼。
“民女名唤阿彩。”
她又扶过身边双目流血、额头带伤的男子。
“他是我夫君,阿蛮。”
宋九月立刻让人去请宫里最好的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给阿蛮诊脉、查看眼伤,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太医起身,对着宋九月摇头叹息。
“公主,这位公子双眼脉络已毁,毒素深入肌理,寻常医术药石无医。”
宋九月心头一沉问:“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医顿了顿,“其实还有一人,说不定可以帮忙医治。”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宋九月勾唇一笑道。
“有什么尽管说,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太医只能拱手解释道:“公主殿下恕罪,不是在下不给医治,而是这唯一能治好的,只有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