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宋承业思考的时间,李柒柒快言快语道:“你即刻派人,拿着县尊的手令,去县衙把尸身抬回来。
抬回来之后,立刻装殓入棺。
今夜就装殓,明日一早,就出殡。
越快越好。
最好是在刑家反应过来之前,就把这事办了。”
宋承业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有些犹豫:“可......可刑家那边......”
李柒柒当即冷笑一声:“刑家那边,自有县尊去对付。”
她看向李明达,目光中带着深意。
李明达立即接上了李柒柒的话,对着担忧的宋承业道:“本官拿了你的状纸,出了你家,连夜就回县衙把此案结了。
明日一早,本官就派衙役去刑家宣判,让他们认罪伏法,拿烧埋银出来。”
李柒柒又道:“宋东家,赶紧,现在,你就把状纸写好,告刑家逼死你家大娘子。
咱们特事特办,加快手脚的办。
如此,才好打刑家一个措手不及!
老身想着,今早一大早,我们就来了你家,那刑家昨夜眼睁睁的看着县尊带走了宋大娘子的尸身,并要走了嫁妆钥匙;
他们必定会打听县尊的态度,说不得,今早刑家就有人去县衙寻县尊了。
所以,宋东家,咱们得快!”
宋承业连忙道:“草民写!草民现在就写!”
李柒柒点点头,又看向站在门口的孙大头:“孙捕头,劳你派个衙役回县衙问问。
今日,刑家可有人去衙门寻县尊?”
孙大头拱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宋承业这状纸写好。
李明达一个探花郎,对于这般的状纸自然是手到擒来。
在李明达蘸墨于上好的宣纸上书写的时候,宋承业就吩咐宋福,赶紧带上人,趁着夜色,拿着李明达给的手令,连夜去县衙抬尸。
宋福领命而去。
接着,宋承业铺开纸,研墨提笔,按着李明达所写的状纸,稍加改动后进行誊抄。
宋承业拿笔的手在发抖,但他笔下的字,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稳当。
等状纸写完,宋福也回来了。
他带着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
白布下,是一个瘦削的身影。
担架放下,宋承业直接冲过去,掀开白布,看到了那张双眼紧闭、十分熟悉的脸,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婵儿......婵儿......爹接你回家了......”
宋承业颤抖着手,轻轻抚摸上宋丽婵的脸。
那张脸冰凉僵硬,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冯五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宋福在一旁轻声道:“郞主,该装殓了。老夫人说了,要快。”
宋承业点点头,擦干眼泪,吩咐人把宋丽婵抬进正堂。
那里,灵堂是早就已经搭好的,棺材也是早就已经备好。
上好的楠木棺材,本是宋承业给自己准备的,此刻却是要用来装殓宋丽婵了。
装殓的事,自有经验丰富的嬷嬷来办。
就在这时,穿着一身素服的宋月婵跑了过来,她顾不得对还站在正堂外的李柒柒行礼,直接冲向那口尚未盖棺的棺材。
“阿姐!”
哪怕已经被人帮着梳洗过,也换上了一身儿干净妥帖的衣裳;
可那惨白的脸色,闭着的双眼,再也不可能开口对宋月婵喊上一声儿“月娘”的脸;
终究是令宋月婵对着这尸身呼喊上了数声“阿姐”;
她还想要扑过去,却是被一旁的嬷嬷给拉开了。
宋承业站在一旁,并没有上前阻止,他的眼泪流个不停,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等棺材盖合上,他才终于忍不住,扑在棺材上,放声大哭。
“婵儿......爹对不起你......是爹对不起你啊......”
冯五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满头斑驳白发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惜了......】
冯五娘叹了口气,只在旁看着宋承业和宋月婵父女两人对着棺材哭得不能自已。
有些痛,只能自己受着,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这一夜,常乐城里,好几处都是灯火通明。
县衙里,李明达伏在案前,一份一份的写着文书。
烛火跳动着,映出了他疲惫却坚定的脸。
大壮在一旁帮着研磨、递纸,时不时的问一句:“县尊,歇会儿吧?”
李明达摇摇头,继续写。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的文书都准备好;
明日一早,就要对刑家动手。
刑家那边,果然今早就有人来县衙寻他了!
所以,一定要快!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天亮。
而在刑家,刑父、刑母、刑绍祖三人,坐在偏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他们也在等消息,自从大清早就得知李明达去了宋家,至今都未出来,刑家三人的心就跟着七上八下的。
他们还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向他们收紧。
他们还在盘算着,怎么把宋丽婵的嫁妆拿到手。
他们不知道,明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夜色渐深,烛火渐暗。
常乐城的这一夜,漫长而寒冷。
但黎明,终将到来。
天边不过才露出鱼肚白,起得早的人家,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有妇人推开窗,想把昨夜积的浊气放一放,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正要缩回去,忽然停住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乐声。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穿过来的呜咽。
妇人侧耳听了听,脸色忽然就变了。
是唢呐。
是办丧事的唢呐声!
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尖利而凄楚,像一根细针,直直的刺进人的心里。
它不像办喜事时吹出甜音那般的欢快热闹,而是拖得长长的,一咏三叹,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这是办丧事时,唢呐专用的苦音。
“这是......谁家在出殡?”
妇人喃喃道,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街角,一个起早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汉也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担子,侧耳朝着传来乐音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就叹了口气:“不知是谁家?
这动静,想来该是大户人家。”
? ?人生大苦之一——白发人送黑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