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虎推开厚重的书房房门,重新回到客厅时。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刚才在电话里那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看着正坐在沙发边缘、如坐针毡的王天龙,目光在他那张满是期待与惶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天龙,公安那边我问过了。”
王天虎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刚才说干了的嗓子,
“目前的情况是证据不足,主要还是王二狗那小子的单方面检举。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扣在你头上,这就好办。”
见王天龙长舒了一口气,王天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别高兴得太早。
深区建设百废待兴,上面确实鼓励发展经济,鼓励个体户,你能抓住机遇为深区经济发展做贡献,这是好的,也是值得肯定的。
但你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目前还是改革初期,一切都在试点实践,上面没有经验,好多法律制度都不齐全,这是一个机遇,也是一个雷区。”
王天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王天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所以我希望你,从今往后,不要再做走私了!那是高压线,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至于组装,也要去相关部门备案,哪怕走个形式也要把手续做全。
这次的事情就是个教训,你要是再敢抱着侥幸心理,神仙也救不了你。”
王天龙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肌肉虽然还有些僵硬,但眼神里的慌乱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堂哥,那我明天该怎么做?是不是去把钱交了就能把人赎出来?”
“你明天去警署,要如实交代情况。”
王天虎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关于“赎人”的想法,“该整改的整改,该罚款的罚款,态度要诚恳,要表现出你对错误的认识。
至于王二狗,安抚好他,该给补偿给补偿,不要让他再在外面闹事,更别让他翻供咬死你。
记住,是用公司的名义给补偿,懂吗?”
王天龙听后连连点头,心里的小算盘又打了起来,忍不住问道:
“堂哥,那大概得罚多少钱啊?会不会很多?
这要是罚得太狠,我这季度的流水可就……”
王天虎听他这么问,顿时火冒三丈,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斥责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钻钱眼里?难道非要进去蹲大牢、吃牢饭才舒服?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进去了,你赚再多钱有什么用?给谁花?”
这一顿吼骂让王天龙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连忙答应:
“是是是,堂哥说得对,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王天虎瞪了他一眼,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比警署那边更麻烦。
那个杨开,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
他是国家招商引资进来的外商,是上面对外宣传的样板,是深区的一块金字招牌!
为了把他引进来,上面给了多少优惠政策,深区的大领导都得客客气气的接待人家,把他当菩萨供着。”
说到这,王天虎的眼神变得格外阴冷:“你倒好,小胳膊小腿的,哪来的胆子去招惹这尊大佛?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他在上边的关系网有多深。
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去得罪这种人,简直就是嫌命长!”
王天龙被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堂哥,我……
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觉得他在本地没人脉……”
“你那不是鬼迷心窍,你是脑子里进了水!”王天虎毫不留情地骂道,
“我警告你,这次的事情我帮你摆平,看在死去的大伯面子上,我帮你这一回。
以后要是再发生类似事情,不管是招惹了杨开还是其他人,你就自生自灭吧,别到时候来求我,我不会再管你!”
王天龙被训得唯唯诺诺,头点得像捣蒜一样,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王天虎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暗叹一声,吩咐道:“明天你从警署出来,把罚款交了,立刻亲自去给杨开道歉。
姿态要放低,哪怕跪下来求他,也要把事情平息。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得到对方的原谅,让他撤回对你的投诉或者不满。”
王天龙面露难色,搓着手苦着脸说:“堂哥,您也看见了,人家根本不给我面子。
以前我就去过,连门都进不去。
我现在是个‘罪人’,人家肯定更不肯见我啊。
这要是吃闭门羹,我这脸往哪搁……”
“面子?还要什么面子!”
王天虎冷哼一声,随即摆摆手,打断了王天龙的顾虑,“这你不用担心,门面的事情我来给你撑。
明天去了办公室,我会让人给对方打电话,给他打个招呼。
到时候他见你,也是卖我个面子。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电话我能打,饭局我能组,但能不能把人哄好,能不能把这笔账买了,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王天龙听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激动地说道:
“谢谢堂哥!谢谢堂哥!
您放心,这次我一定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哪怕把身家性命都搭上去赔礼道歉,我也绝不让您为难!”
看着王天龙那副既贪婪又畏惧的样子,王天虎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挥了挥手示意他滚蛋。
王天龙心领神会,再也不敢多言,深深地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客厅。
随着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天虎脸上的威严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整个人颓然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那股支撑着他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精气神,随着堂弟的离去而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触碰到那几道不知何时爬上眼角的细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个家,这门亲戚,有时候就像是一颗长在心口的朱砂痣,平时不觉得什么,可一旦碰上了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王天龙这个人,精明是有小聪明,勤奋也是真勤奋,可惜骨子里那股子贪婪和短视,像是刻在基因里的顽疾,怎么刮都刮不干净。
他就像是一只在悬崖边上疯狂寻食的蚂蚁,明明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却只顾着眼前那一星半点的碎屑。
“唉……”王天虎长叹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缭绕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窗外那片灯红酒绿的深区夜景。
窗外,远处工地上高耸的塔吊林立,探照灯在夜空划过。
所有人都想在时代的洪流中分一杯羹,王天龙是,他王天虎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一个在明处为了蝇头小利火中取栗,一个在暗处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如履薄冰。
他刚才在电话里给李建军打的那个招呼,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玄机。
卖面子这种事,那是消耗政治资本的。
王天虎很清楚,李建军之所以答应得那么痛快,不是因为他王天虎的面子真的有那么大。
只是权利带来的便利,也有往日的提携之恩。
这是一个利益共同体的游戏,每个人都在赌,赌这个改革的时代能包容所有的灰度。
“明天去办公室让人打电话……”王天虎喃喃自语,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天的棋局。
他不需要直接出面找杨开,那样规格太高,反而显得王天龙的事情大了,到时候想压都压不下来。
他只需要通过秘书处的口,带一句话过去,表达一种“关切”和“遗憾”。
杨开是个聪明人,是个生意人,只要没有触碰到底线,只要王天龙给的价码足够让他满意,他又何必为了一个市井小商贩去得罪一位手握实权的厅级领导?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与此同时,离开堂哥家的王天龙正快步走在街道上。
夜风依然凛冽,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有些飘飘然。
他紧紧裹着大衣,脑海里飞速旋转着明天要处理的事务。
“罚款……整改……道歉……”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只要杨开肯松口,只要警署那边不再深究王二狗的事,罚款算什么?
不过是这一两个月赚的零头罢了。至于王二狗……”
王天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安抚?哼,只要我出来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
大不了多给点钱,或者……”
王天龙抬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星似乎比昨夜亮了一些,不再那么狰狞可怖。
他觉得前途又重新变得光明起来,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轻快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