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离开以后,杨开并没有急着离开会议室,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片刻后,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通知李钱来,让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秘书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节骨眼上,杨总会单独召见这位平日里只负责报社业务的负责人。但她反应很快,立刻应声道:“好的,杨董,我马上联系李社长。”
挂断电话,杨开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繁华却躁动的海港,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帮他在迷雾中看清路,并在必要时搅弄风云的人。
自从杨开成立《今日时报》以来,李钱来作为负责人,一直像是一块沉默的基石,稳稳地垫在了杨氏集团这庞大版图的边缘角落里。
如果不说,没人能把这个其貌不扬、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永远捏着一支廉价钢笔的小老头,与那个在传媒界呼风唤雨的铁腕人物联系起来。
在这个资本为王的时代,媒体本就是资本的喉舌。《今日时报》创刊之初,外界都以为这只是杨开用来附庸风雅、或者是单纯为了刊登广告的“传声筒”。毕竟在江岛这个商业社会,一份报纸的盈利能力怎么能跟房地产、金融和实业相比?
但杨开和李钱来都清楚,《今日时报》的真正定位,它是杨氏集团的“第三只眼”,也是杨开手中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
李钱来是个老报人,早年在内地经历过不少风雨,后来才辗转来到江岛。他身上有着那一代文人特有的风骨,却又并没有迂腐之气,反而深谙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中生存的法则。他接手《今日时报》的这两年,硬是把一份名不见经传的小报,办成了江岛市民最爱翻阅、政商界最忌惮三分的“大报”。
他不做那些低俗的八卦新闻,也不搞那些无中生有的恶意抹黑。李钱来的手段更高明——他擅长“讲故事”,讲真相,讲趋势,讲那些藏在数据背后的人性。
两年前,江岛有家所谓的“高新科技”公司想要上市圈钱,吹得天花乱坠。是李钱来亲自带队,花了一个月时间蹲点查账,随后在《今日时报》上连发三篇深度调查报道,从财务漏洞到技术造假,逻辑严密,证据确凿,直接导致那家公司上市计划流产,股价腰斩。
从那以后,商界流传着一句话:“宁可得罪税务局,别惹《今日时报》李老头。”
而杨开需要的,正是这种力量。
此刻,门被轻轻推开,李钱来快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些,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只时刻警醒的老猫头鹰。
“杨董,您找我。”李钱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客套,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杨开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微笑着问道:“老李,最近报社怎么样?这一波恐慌潮,对你们的影响大吗?”
“大,当然大。”李钱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笑道,“现在的江岛,报纸除了卖不出去,内容也没法写。写安抚人心的,没人看;写真实乱象的,上面警告;写移民指南的,又违背了您的初衷。报社现在的广告量跌了三成,发行部那边天天跟我叫苦。”
“那你怎么看?”杨开不答反问,目光直视着他。
李钱来放下了茶杯,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原本佝偻的背脊也挺直了几分:“杨董,我是个办报的,我闻到的味道和您做生意的不一样。外面的人都在跑,都在扔东西,但我看到的是,这是一次洗牌。以前那些广告大户,也就是那些靠吹牛皮骗人的洋行、皮包公司,现在全都要完蛋了。这正是《今日时报》树立公信力、真正掌权的时候。”
说到这,李钱来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而且,杨董,我收到了风声。有些咱们正在调查的目标工厂,他们背后的‘大老板’们,现在非常敏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像惊弓之鸟一样。我想,您叫我来,不光是聊报纸吧?”
杨开笑了,笑得很赞许。这就是李钱来,不需要他把话说得太透,一点就通。
“确实不只是聊报纸。”杨开收起笑容,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老李,接下来的任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这次收购行动,我们需要在舆论场上配合,甚至……我们需要用报纸做诱饵。”
“哦?”李钱来眉毛一挑,“怎么个配合法?”
“第一,”杨开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你发几篇‘软文’,不是广告,而是那种看似客观分析的‘深度报道’。内容要暗示,杨氏集团虽然资金雄厚,但对江岛的投资环境表示担忧,正在考虑缩减规模,甚至将重心转移到东南亚。这篇文章要写得像模像样,最好能引用一些所谓的‘内部消息’,让那些本来就心神不宁的老板们彻底崩溃,觉得只有赶紧把厂子卖给我们才是唯一的活路。”
李钱来点了点头,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这叫‘示弱’,是为了让他们上钩。没问题,我有几个记者擅长这种春秋笔法。”
“第二,”杨开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要你利用你在江岛这么多年的人脉,去挖那几个目标工厂背后的‘黑料’。不是我刚才让技术部挖的那些技术参数,而是他们的丑闻——偷税漏税、行贿官员、黑帮洗钱、甚至是私生活丑闻。不管大小,只要能查实,全部给我记下来。”
李钱来停下笔,抬头看着杨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杨董,这是准备在谈判桌上用这些做筹码?”
“不仅仅是筹码。”杨开冷冷地说道,“如果他们识相,价格谈得拢,这些黑料就是我们的“投名状”,帮他们一把火烧个干净,换他们死心塌地地跟我们合作。如果他们不识相,或者背后有洋人撑腰想赖账……”
杨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机:“那就把黑料在《今日时报》的头版头条给我连载出来,一直把他们搞到臭不可闻,搞到没人敢接盘,搞到他们跪在地上求我们收购为止。”
李钱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上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与豪情。他干了一辈子新闻,还是第一次见到把媒体武器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的人。
“明白。”李钱来合上笔记本,语气坚定,“不仅要让他们身败名裂,还要让他们在舆论的审判下,无处遁形。这一块,您交给我,我一定把这几颗钉子给您拔下来,或者是……钉得更深。”
杨开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李钱来的杯沿:“老李,这次行动,你是暗箭,是刺客。你在明处办报,他们在暗处算计,这一明一暗,咱们配合演好这出戏。”
李钱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杨董放心,笔墨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这支破笔,也能把天捅个窟窿。”
对于李钱来的回答,杨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而有韵律的声响。这表示他此刻的心情非常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愉悦。李钱来并没有让他在琐事上操心,无论是人事的调度还是版面的排布,这位老报人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
杨开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盘旋上升,随即消散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过了半晌,他才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对了,老李,咱们今日时报在江岛现在的占有率怎么样?这报纸发出去也有几个月了,咱们在市面上的动静,到底闹出了多大?”
李钱来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红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脸上浮现出一种老派报人特有的严谨与自豪。他伸手从旁边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了最新的发行数据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激动的语调汇报道:“东家,您要是问占有率,那咱们现在的成绩可是相当亮眼。根据发行部这周刚刚统计出来的数据,咱们《今日时报》在江岛本埠的日发行量已经突破了两万五千大关!您要知道,这在江岛报业历史上,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要知道,咱们才创刊多久啊?那些老牌报社,哪怕是起步阶段,也没咱们这么凶猛的势头。现在的江岛街头,只要是人流量大的地方,码头、车站、茶馆,哪怕是弄堂口的烟纸摊,咱们的那份号外,那是随处可见。可以说,现在江岛城里每五个买报的人,手里就有一份拿的是咱们的《今日时报》。
在普通市民阶层,尤其是那些新兴的工人、学生和小职员群体里,咱们的口碑已经算是竖起来了,那是‘一纸难求’。”
听到这个数字,杨开微微点了点头,眼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但这并没有让他迷失,反而让他想起了更深层次的问题。他直起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李钱来,继续追问道:“两万五……确实不错,开局算是稳住了。不过,老李,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咱们现在是在进攻,那防守呢?江岛这地界鱼龙混杂,我不信以前没人盯着这块肥肉。你跟我说说,江岛现在的主流报社到底有哪些?这‘舆论场’上,除了咱们新来的这位搅局者,还有哪几尊大佛在坐镇?”
说实话,杨开心里有些发虚。对于这个年代江岛的主流报社,他真的并不了解。作为一个穿越者(或者仅仅是一个在这个时代布局的幕后操盘手),他的记忆库里并没有储存这些细碎的、关于几十年前某座城市报社名称的信息。他当初一意孤行要收购、成立报社,目的非常单纯且功利——那就是想掌握一些舆论话语权。在这个信息闭塞、传播渠道匮乏的年代,报纸就是唯一的“大众传媒”,谁掌握了报纸,谁就拥有了向大众洗脑、引导社会风向的权力。他只知道要抢这个“喇叭”,但这喇叭在谁手里,以前都吹些什么调子,他是一团浆糊。
李钱来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或者说,作为一名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他对江岛的报业格局了如指掌,就像熟悉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一样。
他听杨开这么一问,立刻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江岛市区地图前,拿起教鞭,虽然那上面并没有标注报社的位置,但他依然指点江山,将那些盘踞在这座城市上空的“媒体幽灵”一一勾勒出来。
“东家,既然您问了,那我就给您好好絮叨絮叨。这江岛的报业,表面上看着是‘百花齐放’,实际上那就是个‘大鱼吃小鱼’的修罗场。若是按资排辈,分门别类,真正能称得上‘主流’,能把控江岛风向的,无非就是那么三家半。”
李钱来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神色肃穆:“头一号的,那绝对是《江海日报》。这家报社可不简单,它的后台硬得很,那是直接听命于省府那边的,甚至跟南京那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官方喉舌’的尚方宝剑,发的消息那是代表着上面的意思,不管是政策解读还是官员任免,那都是一锤定音。咱们普通老百姓看报纸,有时候就是为了看那个风向。虽然《江海日报》的版面死气沉沉,充满了八股文的陈腐气,老百姓不怎么爱看,但那是士绅阶层、官员还有那些做买卖的大老板们必读的‘红头文件’。它的地位,就像是这江岛的定海神针,谁也动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