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换个版面的问题,这是整个报社能力的升维。
“采编部那帮笔杆子虽然文采好,但懂技术的没几个,得去挖人,或者去大学里请顾问。”李钱来喃喃自语,“广告部那边也要动起来,家电这块的广告一旦做起来,那可是金山银海,得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至于电视台的事情……这得秘密进行,不能走报社的常规流程,得选几个嘴严、脑子活的人成立个特别行动小组。”
这一刻,李钱来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个报社的主编,而更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正在根据统帅的意图,排兵布阵,调兵遣将。
心中的忐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使命感。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足以改变江岛历史的大事,而他,是这盘大棋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思虑成熟后,李钱来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他伸手按下桌上的通话器,对门外的秘书吩咐道:“小张,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年轻的女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记事本:“李主编,您有什么吩咐?”
李钱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通知报社所有部门负责人——采编部、广告部、发行部、摄影部,还有那些资深的主笔、编辑,所有人,半小时后在第一会议室集合。一个都不许请假,我有急事宣布。”
秘书见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李主编突然一脸肃杀,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好的,李主编,我马上通知!”
“去吧。”李钱来挥了挥手。
看着秘书匆匆离去的背影,李钱来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记录本,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不消片刻,走廊外原本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紧张氛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女秘书探进半个身子,神色比往常多了几分严肃,轻声汇报道:“李总,各部门的负责人和骨干主笔都已经到了,现在就在第一会议室候着。”
李钱来闻言,没有任何废话,随手抓起桌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下属们的心弦上。
推开第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双开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焦躁的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今日时报》的精英们。采编部的主管正愁眉苦脸地转着手中的钢笔,广告部经理在不停地抖腿,还有几个平时吊儿郎当的老油条,此刻也是正襟危坐,眼神游离。他们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位向来好脾气的李总为何突然召集全员大会,而且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架势。
看到李钱来走进来,会议室里原本细碎的嗡嗡声瞬间消失,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有的带着疑惑,有的带着不安。
李钱来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大家寒暄,也没有客气地让大家落座。他径直走向长条会议桌的最顶端,拉开那把象征权力的真皮高背椅,动作利落地坐下,然后将笔记本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震得几个正在走神的主笔猛地一激灵,瞬间坐直了身子。
李钱来并没有急着开口,他双手交叉撑在桌沿,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神不再有平日的随和,而是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峻与压迫感。这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终于,李钱来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
“现在,开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透过了这间会议室,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就在刚才,杨董亲自给我下达了死命令,给我们报社布置了一项关乎生死存亡的重大战略任务。我知道大家最近都觉得报纸办得不错,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甚至可能有人觉得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了。”
说到这里,李钱来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语气陡然转厉:“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们,这种日子结束了!从今天开始,《今日时报》要变天了。我们不再仅仅是一张给市民解闷的报纸,我们要成为集团进军实业的急先锋,要成为江岛舆论场的定海神针!”
他伸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指着上面那些潦草但有力的字迹,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现在就把杨董的指示,原原本本地通知给大家。这不仅仅是工作量的增加,更是一场从思维到能力的彻底大换血。谁要是跟不上趟,谁要是还想用老一套来糊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趁早卷铺盖走人!”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李钱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看着众人脸上那从错愕转为凝重,又隐隐透出几分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情,李钱来紧绷的面部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他拿起面前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然后缓缓放下,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今天突然说这么多,大家一时半会儿可能消化不了,脑子里估计也是一团乱麻。”李钱来目光扫视全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这是杨董亲自下达的战略部署,我们要打的是一场大仗。今天说的事很多,也很碎,但我要求你们随时做好记录,最好是回去之后能整理成册。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军令。漏听一个字,执行不到位,将来耽误了集团的进度,别怪我李某人翻脸不认人。”
说完,李钱来猛地翻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目光定格在第一页,手指重重地敲击在纸面上,开始逐一布置任务:
“第一,关于家电行业的系列报道。这是重中之重,我要采编部立刻成立一个‘家电专题组’。组长由你们采编部副主任老赵担任,我要你亲自带队。别整天盯着那些明星花边新闻了,从明天开始,给我去跑江岛所有的电器行、去跑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手工作坊。”
李钱来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盯着采编部主任:“杨董的要求是‘专业性’和‘数据’。我不希望再看到什么‘这个风扇风很大’、‘那个收音机声音很响’这种没营养的形容词。
我要看到功率、转速、耗电量、原材料成分、甚至是电路图的对比分析!买!买回来给我拆!拆了拍照片,请大学里的物理系教授、请电灯房的老技师来点评,写得要有深度,要有科技感。咱们《今日时报》要从今天起,树立起‘行业专家’的形象。这一块,下周我必须看到策划案,月底必须见报!”
底下的记者们一阵骚动,纷纷埋头狂记,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老赵更是推了推眼镜,脸色苍白又兴奋地点头示意。
李钱来没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手指迅速翻过一页,继续说道:“第二,关于江岛家电行业的深度调查与跟踪。这个任务交给社会新闻部。你们不要只盯着哪家工厂失火、哪个人跳楼了。我要你们去挖这些家电厂背后的‘根’。
谁是老板?背景干不干净?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跟帮会勾结?他们的技术从哪来的?是自己的还是偷的?”
他的声音阴沉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特别是那些咱们集团可能会接触的目标,我要一份份‘底裤报告’。哪怕是那个老板几年前欠过谁的高利贷没还,我都要知道。这不仅仅是新闻,这是情报!是杨董谈判桌上的筹码!做得好的,年底奖金翻倍;打听不出消息的,自己去看看是不是适合去扫大街!”
布置完纸媒的“硬仗”,李钱来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更加神秘莫测。他合上笔记本,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第三,也是接下来最特殊、最机密的任务——关于电视台的调查与收购预备。”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老资格的编辑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电视台?那可是比报社高大上得多的存在,那是“洋玩意儿”。
“都给我把下巴收回去!”李钱来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杨董说了,那才是未来!谁要是觉得这是天方夜谭,现在就可以出门左转结账走人。”
他环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才继续说道:“广告部经理,你那个手先别抖了。听好了,我要你动用你在商界的所有人脉,去给我摸江岛那几家电视台的底。
特别是那个‘大亚视讯’,我要知道他们现在的负债情况精确到个位数,老板张伯驹现在住在哪,是不是经常去当铺还是赌场。还有邵氏的电视部门,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无线’tVb,他们背后的大佬都是谁?最近有没有异动?我要的不仅仅是新闻,我要的是情报网!”
李钱来直起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所有人:“这项任务,除了在座的各位,绝不允许向外透露半个字,包括你们的家人和老婆。谁要是把风声走漏了出去,让邵氏或者其他人知道了我们的意图,坏了杨董的大事,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送去警局吃牢饭!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被卷入巨大漩涡的战栗感。
看着众人齐声应诺,那股子前所未有的凝聚力让李钱来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略显紧张却跃跃欲试的脸庞。这种临战的姿态,正是《今日时报》目前最需要的。
“很好,看来大家的心气儿都在,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压趴下。”李钱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后仰,语气中的严厉感消退了几分,多了一丝作为管理者的关怀与务实,“不过,我也知道,杨董布置的这些任务,无论是搞工业评测,还是去查那些大资本的底细,甚至是要碰电视台那个庞然大物,都是以前咱们没干过的,甚至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光凭一腔热血可不行,咱们得实事求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却专注地再次巡视了一圈:“所以,现在各部门敞开了说。在执行这些任务的过程中,你们有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是缺人、缺钱、缺设备,还是缺关系?只要提出来,只要是为了公事,我李某人能拍板的,当场解决;我拍不了板的,我立马去向东家请示。别等到火烧眉毛了才来喊救命,那时候就晚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几声咳嗽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片刻之后,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最先开口的是采编部副主任老赵,他扶了扶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有些犹豫地举起手,声音略带沙哑:“李总,既然您发话了,那我就先说个棘手的。咱们要搞家电的‘专业性’评测,还要请专家、拆机器、搞数据……
说实话,咱们报社现在的这帮笔杆子,以前都是写社会新闻、写风花雪月出身,让他们去写‘电子管参数对比’、‘电机转速分析’,那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我就怕写出来的东西,要么全是错别字让人笑话,要么就像说明书一样枯燥没人看。”
老赵顿了顿,苦着脸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这边最大的难题是——‘懂行的人’太少。我手里确实认识几个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可人家是大忙人,又未必懂市场。我希望能申请一笔专项经费,专门用来聘请几位资深的家电工程师或者退休的老技师做咱们的技术顾问,最好还能给咱们记者做个短期的技术培训。另外,为了拆解机器,咱们是不是得专门腾间屋子出来,买点专门的检修工具?这不合规矩,但任务紧,特事特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