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薄薄几页纸,却字字千钧。相比于前两者的喧嚣与落魄,这家公司显得太过低调,甚至有些沉闷。
报告显示:这是一家老牌的国企改制企业,经营着江岛最老的一个货运码头。
因为设施陈旧、装卸效率低下,在现代化集装箱运输的冲击下,生意一落千丈。
现任管理层保守老化,甚至还在用几十年前的人力搬运方式,不仅利润微薄,甚至成了集团的累赘。
然而,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李钱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旁边写着杨开曾私下提及的一句话:“位置,位置,还是位置。”
那个码头虽然破旧,但它位于江岛入海口的黄金咽喉地带,水深条件极佳,且紧邻铁路枢纽。
只要进行自动化改造,就是连接内陆与海外最完美的枢纽。
这哪里是累赘?这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只要用先进的理念和资本唤醒它,它就能吞吐万象,掌握物流的命脉。
“大亚视讯——话语权。”
“南洋电器——制造业与民生。”
“远洋码头——资源与流通。”
杨开将这三份文件叠放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这就是他未来的“铁三角”。
舆论、实业、资源,三者互为犄角,缺一不可。
只要拿下了这三者,他就不再是单纯的一个报社老板,而是真正成为了江岛这座城市的“执剑人”。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忙而混乱的城市。
远处,江水奔流不息,汽笛声隐隐传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一把把金色的利剑,将会议室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浓茶香气,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集团各部门的核心负责人。
比起一周前的慌乱与忐忑,此刻众人的神情中多了一份经过深度调研后的底气,但眼角眉梢仍难掩面对最后决策时的紧张。
杨开坐在首位,身后的真皮高背椅衬托出他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
他并没有急着翻看桌上的文件,而是目光如炬,缓缓扫视过在座的每一张脸庞,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原本有些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现在开始开会。”
杨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房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定格在右侧的两个部门负责人身上,沉声道:
“市场部、营销部,这几天你们为了这几家电器厂,想必鞋底都磨破了几层。现在,把你们的调查结果摊开来说说。
既然是‘综合考量’,我就不要听那些模棱两可的‘大概’、‘也许’。
我要知道,在这几十家泥沙俱下的工厂里,到底哪几个值得我们真金白银地去收购,或者入股?”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语气加重了几分:“把工厂的详细地址、厂房规模、人员结构、设备成色,以及最核心的销售渠道和财务状况,都给我介绍清楚。我们要做的不是收破烂,而是沙里淘金。讲!”
市场部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男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显然是熬了几个通宵。
听到杨开点名,他立刻猛地站起身,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报告书,声音洪亮而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杨董,根据您的要求,我们市场部联合营销部,对江岛及周边地区五十家有规模的电器厂进行了地毯式排查。
从资产质量、地理位置、技术潜力以及债务包袱等维度进行加权评估后,我们最终筛选出了三家最有价值的‘猎物’。”
他拿起激光笔——这还是报社从国外进口的高科技装备,指身后黑板板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光线落在了江岛东部工业区的一个红圈上。
“第一家,推荐收购目标:南洋电器制造厂。”
“位置:江岛东区民生路112号,紧邻铁路货运站,物流运输极为便利。”
“人员:全厂现有员工420人,其中熟练技工85人,虽然平均年龄偏大,但大多是从旧上海逃难来的老师傅,手艺非常过硬,且没有工会背景,管理起来阻力较小。”
“设备与产能:该厂拥有两条从德国淘汰但尚可使用的生产线,主要生产电风扇和电炉。虽然设备老化,但底子还在,稍加改造就能提升30%的产能。”
“销售与现状:这家厂本来是给一家英国洋行做代工的,最近因为订单被东南亚工厂抢走,资金链断裂,已经拖欠了三个月工资。
老板是个守旧的资本家,现在的心理价位很低,只要能解决债务和工人遣散问题,他甚至愿意低价转让土地和厂房。
我们的评估是——入股60%控股,利用其现成的‘半球牌’品牌和渠道,直接打入低端市场。”
杨开听得很认真,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市场部经理深吸一口气,将激光点移到了地图南面的一个区域。
“第二家,推荐入股目标:星光电子管厂。”
“位置:江岛南区科技路,地处新兴的电子工业区,环境较好。”
“人员:员工200余人,核心团队是一群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工程师,技术理念很新,非常渴望施展拳脚。”
“设备:主打产品是电子管和收音机核心组件。他们有一套从美国偷运回来的二手真空管封装设备,技术含量在目前的江岛属于顶尖水平。”
“销售与现状:这家厂的问题是‘叫好不叫座’。产品质量不错,甚至能媲美进口货,但因为不懂营销,又不舍得给回扣,导致产品积压严重。
现在老板缺钱做研发,正在四处寻找投资人。
我们的评估是——战略性入股30%。
我们不需要控股,而是利用《今日时报》的媒体优势帮他们打广告,帮他们把产品卖出去,换取他们未来在晶体管技术上的优先合作权。
这是为咱们未来的高端电视做技术储备。”
杨开的眼睛微微一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对“技术储备”这个提法很感兴趣。
“第三家,则是为了补充我们的短板。”市场部经理指着地图边缘的一个红点,“推荐收购目标:江岛塑料模具厂。”
“位置:江岛郊区化工区,环保合规,远离居民区。”
“人员:员工150人,拥有一支经验丰富的模具设计团队。”
“设备:拥有多台进口的精密注塑机。”
“销售与现状:这家厂原本是做玩具外壳的,生意平平。
但咱们做电器,无论是收音机的外壳,还是未来的电视机壳、电风扇底座,都离不开高精度的模具。
如果每一件外壳都要去外面买,不仅成本高,还受制于人。收购这家厂,就能让我们实现‘自产自销’,把利润最大化。
目前他们老板赌博输了不少钱,正急着变现还债,价格非常好谈。”
一口气汇报完这三家工厂的情况,市场部经理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合上报告书,忐忑地看着杨开:“杨董,这就是我们要推荐的‘三驾马车’。
南洋负责走量和基础制造,星光负责技术和高端突破,模具厂负责成本控制。
三家性质互补,且目前都处于‘至暗时刻’,正是我们入场的最佳时机。”
杨开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黑板上那三个被红圈圈住的位置,目光深邃。
这不仅仅是三个工厂,这是构建他家电王国的三块基石。一个用来占领市场,一个用来掌握技术,一个用来控制成本。
李钱来确实没让他失望,这帮手下也没白忙活。
“讲得不错,数据很扎实,切入的角度也很刁钻。”
会议室里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些,市场部经理刚端起茶杯想润润干涩的喉咙,杨开那并没有因为停顿而降低威慑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
杨开话锋一转,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三家显而易见的“优选”目标上,而是带着一种审视深意,缓缓扫过在座众人的脸庞。
“这几家确实是目前账面上看起来最符合咱们收购逻辑的,或者是急需救命稻草的。
但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最耀眼的光环下往往藏着最深的大坑,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反倒可能藏着蒙尘的珍珠。”
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仿佛要看穿在座所有人脑海中的资料库:“除了这几家以外,还有没有其它的?
比如哪家工厂,可能现在的设备看着老旧了点,生产线也不怎么起眼,甚至连厂房都破破烂烂的。但是——”
杨开特意加重了语气,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他们的管理制度极其严格,甚至带有半军事化的色彩;或者他们的老师傅手艺绝伦,能把那些破铜烂铁调教得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密;
又或者是他们的企业文化非常独特,工人凝聚力强得像一块铁板。
如果你们发现了这种‘潜力股’,哪怕现在不赚钱,甚至资不抵债,也可以说一说。”
这一番话问得刁钻且深刻。刚才市场部经理汇报的那三家,更多是从资产和债务层面考虑的“捡漏”行为。
但杨开现在要的,是“魂”。
设备可以买,厂房可以盖,但一套成熟的管理体系和一群技术过硬的工人,那是需要时间沉淀的宝贵财富,才是未来企业做大做强的脊梁。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种维度的调查,比单纯查账难多了。
众人的目光开始游移,有的低头翻查手中的备用笔记,有的眉头紧锁在回忆这几天的见闻。
过了大约半分钟,坐在角落里的一位戴着厚瓶底眼镜、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缓缓举起了手。
他是集团特聘的技术顾问,以前在国营大厂干过总工,这几天一直在跟着调查组跑现场。
“杨董,”老顾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沉稳,“既然您问到了这一层,我想说一家被我们刚才差点pass掉的小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老顾问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到了折角的一页,说道:“这家厂叫‘永明无线电修造厂’,位于城北的一片老弄堂里。
规模很小,连正式厂房都没有,是租了以前的纺织厂仓库改的。”
听到这里,旁边的市场部经理皱了皱眉,刚想插嘴说这家不符合收购标准,就被杨开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顾问继续说道:“确实如杨董所说,他们的设备非常落后。生产线是拼凑的,车床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甚至有些环节还需要人工手锉。
按我们之前的资产评估标准,这种厂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只有负资产。”
说到这里,老顾问的语气却突然变得敬重起来:“但是,我在那家厂蹲了一整天,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
虽然设备破,但他们的产品——也就是船用通讯电台的零部件,合格率居然高达98%以上!这在这个行业里是个神迹。”
“我特意去车间看了,才发现他们的管理制度极其变态。
每一个工位上,都贴着用毛笔手写的操作规范,精确到拧螺丝要拧几圈半,甚至工人的手放哪个位置都是有规定的。
那种环境不像是个小作坊,倒像是个微缩的兵工厂。
工人们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不偷懒,那种专注劲儿,我在以前的德国专家眼里才见过。”
老顾问咽了口唾沫,翻过一页纸,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而且,他们的厂长是个退伍军人,对技术要求近乎偏执。
虽然因为不懂经营,也没钱打点关系,导致订单越来越少,快发不出工资了,但核心技术团队居然一个人都没走,大家甚至愿意减薪陪着厂子干。
这种凝聚力和技术纪律,我认为正是咱们现在最缺的。
咱们现在有钱,可以买最好的德国机器,但如果没有能操作好机器的人,没有能把人管好的制度,再好的机器也是废铁。”
听完这番话,会议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杨开听完,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道摄人的光芒。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众人一激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