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南区那栋半旧的别墅里,气氛却比老赵那边要“文雅”得多,但也更加令人窒息。
星光电子管厂的谈判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骨瓷茶杯和几盘切得并不怎么地道的广式点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书房里飘出来的,但这静谧的氛围下,实则暗流涌动,双方已经僵持了整整两个小时。
杨开派出的谈判代表是集团里公认的“铁嘴”老李,他此时正微微有些气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为了说服这群清高的读书人,他可谓是费尽了口舌。
“几位博士,各位教授,请你们再仔细考虑一下。”
老李挺了挺腰板,再次拿起手中的项目规划书,语气恳切地推了过去。
“我们集团入股,绝不仅仅是给钱那么简单。
你们看看这第一页,资金注入,你们可以立刻更新那条老旧的封口机;
第二页,渠道铺设,我们的报纸发行网络遍布全港乃至内地,以后你们的电子管,不用再求着那些洋行代理了,我们自己就能铺货;
第三页,品牌背书,我们会用头版头条的资源,把‘星光’打造成国货第一品牌!这入股带来的好处,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在座的几位管理人员——大多是有着留洋背景的高级工程师,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神中既有对资源的渴望,又有着知识分子的那份矜持与疑虑。
事实上,老李描绘的蓝图确实打动了他们。
技术是有了,但酒香也怕巷子深,特别是最近局势动荡,原材料涨价,下游经销商拖欠货款,厂里的资金链已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如果能有巨头注资,简直是旱苗得雨。
负责技术的李副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终于开了口,声音温吞却带着一股子韧劲:
“李先生,贵集团的诚意和实力,我们是认可的。您刚才说的那些资金、渠道、品牌优势,我们也确实心动。
所以,关于‘入股’这件事,原则上我们没有异议。”
老李心中一喜,刚要露出笑容,却听李副总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像那杯凉透的茶一样生硬:
“但是,关于股份比例,我们没法接受。贵方要求控股70%,这对我们来说,无异于卖厂。
星光电子管厂是我们这群人从无到有一手搭建起来的,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心血。
如果让出了绝对控股权,那我们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核心技术专利,以后岂不是都要看你们资本家的脸色?
万一你们为了短期利益,削减研发经费,或者把技术卖给国外竞争对手,那我们就成了历史的罪人。”
另一位财务主管也跟着附和,手中的计算器按得啪啪作响:“没错。按照之前的估值,我们厂的无形资产和专利价值至少值一百万。
如果要合作,我们最多只能出让30%的股份。如果你们非要控股,那抱歉,这生意没法谈。
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我们作为知识分子的尊严所在。”
说完,几位管理人员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像是一排守护领土的士兵,死死地咬住那个“30%”的比例,寸步不让。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们可以合作求存,但绝不能丢掉对工厂的掌控权,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老李看着这一张张倔强的脸,感觉自己的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心里暗暗叫苦:
杨董给的任务是至少70%的绝对控股,现在对方却死咬着30%不松口,这中间的鸿沟,简直是天堑。
这群搞技术的,真比那帮见钱眼开的奸商还要难对付!
眼见这“胡萝卜”的政策不怎么奏效,老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原本和煦的眼神变得深邃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要和这些书生说说“体己话”了。
“几位教授,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我就不跟你们绕弯子了。”老李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你们都是搞技术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这几天江岛外面的天,都要变了啊!”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江岛回归的谈判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这消息,你们肯定听说了吧?
但这背后的凶险,你们未必清楚。
一旦归属尘埃落定,这原本作为贸易自由港的优惠政策还能不能持续?那些外资银行会不会突然抽贷?
像咱们这种私人企业,到时候会不会面临更严苛的市场准入?这都是未知数!”
老李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发现几名管理人员的眉心果然微微皱起,他心里有了底,紧接着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
“而且,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有好几家日资和美资的财团正在趁乱低价收购咱们江岛的小型工厂。
他们的目的很单纯:买过去,然后拆毁设备,消灭竞争对手!
如果我们现在不抱团取暖,不找个‘靠山’,还在这里纠结谁说了算,等到风雨真的压下来,星光厂还能不能存在,恐怕都是个问题!
到时候,你们手里的那些股份,就是废纸一张!”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直指生存危机。
然而,让老李没想到的是,这群看似文弱的知识分子,在这个问题上竟然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顽固。
李副总听完,摘下眼镜,掏出一块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根本没被老李的惊雷之语吓到。
半晌,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清澈且坚定:
“李先生,您说的这些局势,我们也都在报纸上看到了。
但正因为局势动荡,我们才更不能轻易把厂的命脉交出去。
古语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又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如果是为了在乱世中苟活,就要出卖我们对技术的掌控权,那我们宁可关门大吉,也绝不做资本的附庸。
哪怕是废纸,那也是我们自己的废纸,总比拿着别人的施舍要强。”
其他几位技术人员也纷纷点头,有人小声嘀咕道:“就是,如果连厂子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
那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劲儿上来,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老李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生存危机抛出来,这群人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乖乖就范,没想到人家竟然把“宁为玉碎”这块牌匾给挂出来了。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果这次空着手回去,杨董那雷霆手段他可是领教过的。
老李心中暗暗盘算:既然“吓”不行,“劝”也不行,那就只能在“钱”字上动动脑筋了。
人嘛,哪怕再清高,在面对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时,也难免会动摇。
只要把估值抬上去,虽然会让集团多花点钱,但只要能拿到那70%的控股权,哪怕溢价一点点,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老李脸上的无奈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爽朗。
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道:
“好!几位果然是硬骨头,我李某人佩服!既然各位对技术和控制权如此看重,那咱们就不谈那些虚头巴脑的危机了。”
“咱们来点实在的!”
他重新翻开谈判底稿,拿起笔,在那个让双方争执不下的“估值”一栏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眼神变得精光四射:
“之前的八十万估值,确实是我们有些小家子气了。
既然要合作,就要显示出我们集团的诚意!
我有个新方案——我们重新评估星光厂的价值,尤其是那几个专利和品牌商誉,我们可以把整体估值往上提!提一百万!甚至一百一百万!”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位管理人员明显愣住了,眼神中原本的抵触开始出现了一丝松动。
老李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估值翻倍,各位手里的股份就更值钱。但我有个要求——在这个高估值的基础上,你们必须出让70%的股份给集团!
这样,你们依然保留了一部分股份,享受高估值带来的溢价红利,甚至能拿着这笔钱去研发更好的技术;
而集团出大钱控股,负责帮你们挡住外面的风雨。
各位,这可是双赢的局面,既能保住尊严,又能获得巨额资金,何乐而不为呢?”
老李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李副总的手,心里暗暗祈祷:这招“糖衣炮弹”,希望能炸开这该死的僵局。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句话而停止了流动,只剩下老李自己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墙角那座老式摆钟沉闷的“嘀嗒”声。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李副总那双正拿着眼镜的手上,仿佛那双手的一举一动,就是这场战争胜负的风向标。
一秒,两秒,三秒。
李副总并没有立刻把眼镜戴回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这个动作在老李看来简直是在拉长这一世纪的煎熬。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那几个年轻工程师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百万,甚至一百一百万的总估值,这意味着他们手里原本那点看似不起眼的30%股份,瞬间价值翻倍,变成了三十多万真金白银的现款。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能在半山腰买栋楼,或者去欧美留学的巨款。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无论头顶的光环多么耀眼,无论心里的坚持多么高尚,在真金白银的巨大诱惑面前,那道名为“尊严”的防线,终究会出现一丝裂痕。
老李赌的就是这一点,赌这群人虽然自诩清高,但也绝没有傻到跟钱过不去。
终于,李副总停下了擦拭镜片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没戴眼镜而显得有些眯缝的眼睛里,原本的凌厉之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正在激烈权衡的光芒。
他把眼镜架回鼻梁,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鼻梁骨,这是他松口的前兆动作。
“李先生,”李副总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如铁,而是多了一丝商量的余地,甚至带着一丝试探,
“一百一十万……这个估值,确实体现了贵集团的诚意。”
“如果是这个基数,我们出让部分股份,换取资金支持研发,从商业逻辑上讲,是行得通的。”
听到这话,老李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出一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亏本”的无奈姿态,苦笑道:
“李总,咱们都是明白人。一百一十万,这已经是集团能批的最高额度了,甚至可以说,是我在杨董面前立了军令状才争取来的。”
我要的不是你们那30%,而是绝对的掌控权。
因为只有集团全权接手,才能动用那么多资源来填这个坑。
如果还要你们去分权去扯皮,这钱我凭什么给?”
李副总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同伴。
财务主管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掩饰不住的惊喜表情,悄悄给了李副总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意思很明显:这买卖能做!
李副总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做一个违背初心的艰难决定,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声音低沉却清晰:“好。既然李先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也知道局势逼人。如果能有一百一十万的注资,我们愿意让步。”
“但是——”
老李刚想松一口气,听到这个转折词,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李总紧接着说道:“70%我们没法答应。那是绝对控股,星光厂就改姓了。我们最多出让51%,这是我们的底线。”
“多一个百分点,我们都会觉得自己是历史的罪人;”
“但若是49%,我们也能接受你们派的财务总监和厂长,毕竟资金占了大头,话语权倾斜也是合理的。”
“49%?”老李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杨董的底线可是70%以上,这49%虽然也是控股,但在董事会里,只要那几个技术派联手,再加上几个独立董事,关键时刻还是能坏事。
这距离“绝对控制”还有一大截差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