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那所谓的“独立自主”吗?
可这十几年的独立自主,换来的却是技术停滞、设备老化、工人工资发不出来的窘境。
当一家企业连生存都成问题,连跟着你干了几十年的兄弟都养不活的时候,这种“独立”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为了一文不值的面子,在苟延残喘罢了。
还是为了对“星光电子管厂”这个名字的感情?
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三年,这个名字就会彻底消失在江岛的工业名录里,连一丝尘埃都留不下。
与其看着它慢慢腐朽、枯死,不如给它换个活法。
哪怕这意味着要改名换姓,哪怕这意味着自己不再一言九鼎,只要那几条生产线还能转动,只要那些技术还能发光发热,难道不比守着坟冢哭泣更好吗?
然而,就在这种想要妥协、想要豁出去搏一把的念头疯狂滋长的时候,另一个更加现实、更加尖锐的疑虑,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如果答应了杨开,自己真的还能拥有那51%的股份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安国抬起眼皮,偷偷瞄了一眼面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
杨开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害怕,那里面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和超越年龄的狡黠。
刚才杨开说得很动听,“资金我出”、“管理我派”、“市场我铺”,好东西都是他杨开的,那自己李安国在这个局里,到底还剩下什么筹码?
如果只是作为一个挂名的董事长,或者一个纯粹的技术顾问,那所谓的51%控股权,岂不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商人的狡诈他是见过的,资本的手段他是听说过的。
一旦合同签了字,自己手里唯一的底牌,那51%的股份,会不会很快就变成一堆废纸?
杨开可以通过增发新股稀释股权,可以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利润,甚至可以利用资金优势把自己这个大股东架空,踢出局。
到时候,星光厂确实活了,甚至可能飞黄腾达了,但它还会姓“李”吗?
还会是那个他李安国耗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吗?
还是会变成杨开商业版图中一颗不起眼的棋子,一旦用完,就被随手丢弃?
李安国的手指在桌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作痛。
理智告诉他,杨开的方案是星光厂活下去的唯一路径,拒绝就是死路一条;
但直觉和多年在商海浮沉的经验却在疯狂示警,在这个精明得可怕的年轻人面前交出底牌,后果可能比死更惨。
保厂,还是保权?
求生,还是求稳?
这两个念头在李安国的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着,如同两条毒蛇在撕咬,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难看。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安国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年轻、有力,掌纹清晰。
他没有伸手去握,甚至连身体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粘稠,几秒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出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终于,李安国避开了杨开那灼人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地问道:
“杨董,如果我答应您注资……我需要付出什么?”
然而,杨开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报出一个具体的股权置换比例,或者列出一系列苛刻的对赌条款。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轻轻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答非所问地感慨起来:
“李先生,江岛是个好地方啊,真的太好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窗前,留给李安国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您看,江岛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对内,可以依托内地庞大的腹地资源;
对外,在东南亚占据着主导地位,与日本并立为亚洲经济双雄。
更别提与欧美国家那千丝万缕的联系,信息流、资金流、资源共享,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商业中心。”
话锋突然一转,杨开猛地转过身,眼神变得凌厉如刀,直指李安国的痛处:
“可是,拥有这么好的天时地利,拥有这么优越的环境,您竟然能把一个一度占据主导地位、风光无限的工厂,干到入不敷出、技术落后?
李先生,这本身就能说明一切问题了!”
李安国脸色一白,刚想开口辩解,却被杨开毫不留情地打断:“这说明什么?说明您不适合管理!
或者说,您的管理思维已经严重过时了。
公司的整体发展战略、未来的大方向,您根本掌握不了。
您就像是一个只会守着木船的船长,却非要驾驶着航空母舰去远洋,结果只能是触礁沉没。”
杨开重新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安国,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就像咱们刚才聊的,内地为什么要搞改革?
因为他们痛定思痛,知道自己与发达国家脱轨了,技术落后了整整几十年!
他们知道不学习就是死,不改变就是亡,要发展,要创新,这才有了特区试点。
一个偌大的国家,尚且有如此清醒的自我认知,敢于承认落后,敢于刮骨疗毒……”
他顿了顿,目光锁死李安国:“而您,身在江岛这个信息最前沿的地方,思想却像闭关锁国一样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这就是根本问题!
不是市场不景气,不是工人不努力,是您这个掌舵人,看错了风向。”
李安国只觉得胸口像被大锤重重砸了一下,胸闷气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杨开这话,不仅是否定了他的能力,更是从人格上否定了他这几十年的努力。
但杨开还没说完,他眼中的轻蔑之色更甚,语气变得更加直白,甚至到了刻薄的地步:
“李先生,说句不好听的,拆穿了看,你们工厂现在还有什么是值的?
除了那些技术熟练、还没走光的老师傅算是有点价值,其他的……
还真没我看上眼的。”
他随手拿起桌上那份专利证书,像翻看废纸一样哗啦啦翻过几页,最后随意地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你们厂这些所谓的‘核心专利’,大部分都是十年前的技术路线了,放到现在还能为你们带来多少收入?
也就是靠着那点残值在苦苦支撑罢了。
这就是您的底牌,这就是您想要守住51%股份的底气?
您觉得,这公平吗?”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当众剥皮拆骨,将自己引以为傲的过往贬低得一文不值,这彻底击碎了李安国知识分子和实业家最后的心理防线。
原本因为犹豫而略显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了,李安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表面上的客套与从容,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大到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够了!”
李安国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此刻不再是刚才的迷茫与怯懦,而是燃烧着一股被羞辱后的怒火。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杨开,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杨董,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和您谈合作的,是来寻求共赢的,不是来听您居高临下贬低我的!
您有钱,您有背景,这我承认,但您不能因为这就把人踩进泥里,连一点尊严都不留!”
说到这里,李安国感到一阵心寒,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
“星光厂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它也是我从无到有,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
那几百号工人,那十几年的技术积累,在您眼里或许是废纸,但在我心里,那是命!
您若真瞧不上我们工厂,觉得我们一无是处,那好……”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底线,咬着牙说道:
“那我现在就走!这合作,我不谈了!”
李开没有阻拦,甚至连屁股都没有抬一下。
他静静地坐着,听着那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门口,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声很轻,让李安国脚步一滞。
“李先生,您走得潇洒,这些年您赚的钱也不少,积蓄足够丰厚吧?
听说您的老婆孩子早就安置去了国外,生活优渥,小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衣食无忧。”
杨开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您拍拍屁股走人,大不了去国外颐养天年,当个寓公。
可是,星光厂其他人呢?
那些从无到有,跟着您打江山、流汗流血的普通工人呢?”
李安国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猛地一抖,那只原本坚定的手臂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杨开没有停,继续说道:“按照目前的财务状况,星光厂还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撑死半年?
一旦厂子倒闭,银行查封资产,您是可以拿着多年的积蓄一走了之,可那些工人们怎么办?
他们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都在那点微薄的工资上。
他们没有积蓄,没有退路,更没有国外的家可以回。”
说到这里,杨开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李先生,您刚才说这是您的厂子,您要扞卫尊严。
可如果连跟着您几十年的兄弟们的饭碗都保不住,您的这份尊严,难道不是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吗?
您这一走,倒是清静了,可您这是把这几百个家庭的生计,往火坑里推啊!
您忍心让那些信任您、跟着您的老工人,最后流落街头,去讨饭,去当苦力?”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安国的心窝子上。
李安国整个人僵在门口,刚才那股决绝的怒火,在这一瞬间被名为“责任”的冰水浇得连烟都没了。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走?
这些年,他确实赚了钱,也确实给老婆孩子安排好了后路。
可厂里那几百号人呢?
老张那是建厂第一天就进来的,现在眼睛花了;
刘大姐丈夫瘫痪,全靠她的工资养活;
还有车间里那帮学徒工,他们把青春都献给了流水线……
如果厂子倒了,他们就真的完了。
“我……”
李安国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刚才那种被羞辱的愤怒,在“责任”这两个字面前,显得是那么渺小和自私。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门把手的手,那上面全是冷汗。
他转过身,看着杨开,眼神中的怒火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沉默了良久,李安国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回了谈判桌前,颓然地坐回了那张椅子上。
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带着一丝哽咽和绝望,:“杨董……您赢了。
说说你的条件吧,只要能保住厂子,保住那些工人的饭碗,我都答应。”
杨开见状,却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趁机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条款。
他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理性,仿佛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情感攻势从未发生过。
“李先生,您误会了。
现在不是我能给你什么,而是你的工厂能给我带来什么?
生意场上的规矩,是价码要对等。
在谈条件之前,李先生还是详细说一说你们工厂的具体情况吧。”
杨开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比如,这厂房场地是私有的还是租的?产权清不清晰?
厂房和仓库目前的状态如何?
还有,最重要的是财务状况,有没有银行贷款?有没有拖欠的外债?
原材料是哪里来的?现在的订单有多少?主要是给哪些地方做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安国有些花白的头发,继续追问道:“技术人员有多少?有没有独立的研究所?
成熟的老师傅还有多少在岗?普通工人又是多少?
工资水平大概在什么档次?
等等,这些琐碎但关键的信息,需要您一一说清。”
李安国听着这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问题,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