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揉了揉眉心,翻开了下一份简历,眼神随即变得审视起来。
片刻后,秘书领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这与刚才陈远志那种意气风发的学者气质截然不同,站在杨开面前的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用料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能闻到发蜡的味道,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商场老手的精明与沉稳,但眼神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压抑。
杨开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简历,指尖在“英皇珠宝副经理”这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随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对方脸上,声音平淡却有力:“做个自我介绍吧。”
男子微微欠身,脸上迅速挂上了职业性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他挺直了腰杆,用一口流利且带有几分港味的普通话开口道:
“杨总您好,鄙人张德明。
正如您简历上所见,我过去十年一直在英皇珠宝任职,从基层的销售主管一路做到副经理的位置。
在这十年里,我主要负责的是九龙及港岛区的门店运营与高端客户拓展。
我可以很自豪地说,英皇珠宝在江岛高端市场的份额占比,有近三成是我在任期间带领团队打拼下来的。
我熟悉江岛的每一条商业街道,也清楚每一个有钱人的消费心理。”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随即神色一正,语气中多了几分诚恳:
“不过,杨总,既然我坐在了这里,也就意味着我希望能跳出原来的圈子。
英皇虽好,终究是家族式管理,天花板太低。
我本人懂得如何管理团队、如何控制成本、如何把一个新产品推向市场。
我相信,一个懂技术的团队需要一个懂市场的人来掌舵,而我,愿意成为那个为您开疆拓土的人。”
“杨总,我本人是《今日时报》的忠实读者。
今日时报时事新闻信息全面,尤其是那个连载小说,更是精彩纷呈,我是每期必读,也正是因为在报纸上关注到了贵公司的招聘信息,我才动了心思。”
杨开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喜色,反而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张先生,”杨开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在英皇珠宝呆了十年,资历深厚,而且已经坐到了副经理的高位。
珠宝奢侈品行业,那是真正的暴利行业,你的收入肯定相当可观,远非一般行业能比。”
说到这里,杨开话锋一转,直击要害:“你刚才说自己是《今日时报》的读者,相信也了解过我们公司的情况。
目前我们在江岛的立身之本确实就是《今日时报》,之所以登报招聘,也是因为我们想要进入其它行业。
但是,如果你仅仅是因为英皇是家族企业、晋升受阻这个理由跳槽,我想有些说不过去。
毕竟,在香港,哪家大企业不是家族式管理?英皇的舞台,比我们可大太多了,而且薪资待遇也恐怖不如从前。”
杨开盯着张德明微微闪烁的眼神,语气加重了几分:“张先生,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待。
我的时间宝贵,你的时间也宝贵。
如果你面试成功,公司后续会对你进行详尽的背景调查,包括你在英皇离职的真实原因。
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用意,我想听实话。”
张德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随后慢慢收敛。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老总如此敏锐,直接戳破了他精心准备的场面话。
沉默了片刻,他长吸了一口气,解开了西装的一粒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一些,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杨总果然目光如炬,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藏着掖着就显得不识抬举了。”张德明苦笑了一声,语气中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情绪。
“确实,薪资和家族管理只是借口。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开的,是我在高层内斗中站错了队。
新上任的总经理是我的死对头,即便我有天大的功劳,接下来等着我的也是被边缘化,甚至被找个理由扫地出门。
与其等着被羞辱,不如自己体面地走。
我看重贵公司,是因为您是白手起家,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纠葛,只要我有能力,就能拼出一条路来。
这就是我的实话,杨总。”
杨开听后不置可否,脸上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对于职场这些龌龊早已心中有数。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陡然一转,切入了实质性的业务层面。
“张先生既然在奢侈品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眼界自然不凡。
那么,能否请你详细说一说目前江岛奢侈品的品类布局?
手表、化妆品、保健品,甚至是高端烟酒,主要有哪些品牌在主导市场?
各大洋行的市场占有率又是如何?越详细越好。”
这看似是一个随机的考题,实则触动了杨开心底盘桓已久的一根弦。
杨开心里很清楚,奢侈品行业是真正的暴利之王。
他脑海中浮现出后世那幅波澜壮阔的景象:再过几十年,大陆经济腾飞,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对“洋货”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
哪怕那些所谓的国际名牌,产地其实就在大陆的某个乡镇工厂,成本不过几十块,但只要贴上国外的商标,转个圈出口再进口,身价立时翻上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这一出一进,不仅仅是利润,更是对消费心理的降维打击。
这其中的暴利,甚至比他现在要做的通讯行业还要来得快、来得猛。
张德明显然没想到杨开会问得如此具体且宏观,但他毕竟是行家里手,短暂的思索后,便迅速调整状态,展现出了极强的专业素养。
“杨总既然想听干货,那我就献丑了。”张德明清了清嗓子,眼神中透出自信的光芒。
“目前江岛的奢侈品市场,其实是几大英资洋行与本土新贵的博弈场。
先说手表,高端市场基本被英皇、太子珠宝等几家垄断。
像劳力士、欧米茄这种硬通货,在这个阶段不仅是饰品,更是江岛人眼中的硬通货,保值率极高,市场份额大概占了整个高端零售的三成。”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是化妆品。
这一块目前是外资的天下,资生堂、雅诗兰黛刚刚开始试探性进入,主要渠道在大型百货公司。
虽然目前受众不如珠宝广,但复购率极高,是未来的增长点。”
“至于您提到的保健品,”张德明笑了笑,带着几分不屑。
“这行在江岛才刚起步,鱼龙混杂。
大多是贴牌货,打着‘美国神药’、‘日本回春’的旗号,利润高得吓人,但缺乏真正的头部品牌。
如果有人能整合供应链,打出真正的品牌效应,这块市场潜力甚至比珠宝还要大。
因为随着大家生活水平提高,对健康的焦虑会转化为巨大的购买力。”
张德明一口气分析下来,条理清晰,数据信手拈来。
他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杨总,您问这些,难道是想……?”
杨开没有正面回答张德明的试探,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抛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
“江岛本地没有自己的奢侈品牌吗?”
张德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开会问出如此直击痛点的问题。
他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无奈与自嘲的神情。
“杨总,您这问题,可真是往我们这些本地从业者的心窝子上扎啊。”张德明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苍凉。
“实不相瞒,江岛目前所谓的‘本地品牌’,在奢侈品这一块,几乎是空白。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话语权。”
他指了指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在这个行业里,真正的奢侈品牌,讲究的是‘血统’。
江岛是个商业社会,节奏太快,大家都在忙着做生意、赚快钱,没有人有耐心去花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去打磨一个品牌故事。
像英皇、周大福这些,虽然也是江岛起家,做得很大,但本质上我们更像是‘渠道商’或者‘加工商’。
我们卖的是黄金、是钻石,是原材料的价值,而不是‘品牌’的溢价。”
张德明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同样是金首饰,如果是卡地亚的牌子,工费就能翻几倍;
如果是江岛本地品牌,每克加个几十块钱工费,顾客都要嫌贵。
这就是现实。
江岛本地没有那种能让消费者忽略材质、只为‘名字’买单的奢侈品牌。
我们都在替欧洲人打工,替他们讲故事,替他们卖货。
所谓的‘江岛制造’,在奢侈品界,往往意味着‘平价’、‘代工’,而不是‘高贵’。”
杨开听完这番剖析,眼中的光芒更盛,他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追问道:
“也就是说,江岛没有自己的品牌,目前的角色更像是一个高级搬运工,只是做代工和销售?”
见张德明点头默认,杨开紧接着抛出了一连串更实质性的问题:“那为这些品牌代工的工厂有哪些?主要分布在哪?产品质量怎么样?
既然有这个制造能力,难道就没人想做自己的品牌吗?哪怕是一个稍微高端一点的自有品牌?”
张德明叹了口气,显然这个问题触及了他所在的行业最尴尬的软肋,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杨总,您问到点子上了。代工工厂不仅多,而且工艺极高。
这些工厂大多集中在观塘、荃湾的工业大厦里。
像‘新记钟表厂’、‘德昌首饰加工’这些厂子,平日里都是闷声发大财的主。
您要是看过他们的生产线会吓一跳,很多瑞士名表的表壳、表带,甚至机芯打磨,都是在这儿完成的。
至于质量,那绝对是世界顶级的。
毕竟欧洲人对代工品控有着近乎变态的标准,能留下的都是精锐。”
说到这里,张德明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至于为什么没人做自己的品牌?
原因很现实,也很扎心。
一来是‘做惯了奴才,不想当主子’。
做代工稳赚不赔,没有库存压力,也不需要花费巨资去打广告、搞营销,只要机器一转,那就是流水进账。
但做品牌呢?
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要砸钱、要讲故事、要铺渠道,还要面对洋行和外资品牌的联合围剿。”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二来,就是观念问题。
在江岛商人的眼里,‘品牌’那是洋人的专利。
过去几十年,大家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觉得本土货就是廉价货。
如果你敢把一块江岛造的手表标上几千块的价格,消费者会觉得你疯了,他们宁愿花几万块去买一块瑞士回来的同款。
这种‘崇洋媚外’的消费心理,像一座大山压得本地工厂喘不过气来,谁敢轻易去尝试翻身?”
杨开听后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几下,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片刻后,他目光一转,仿佛无意般提到了另一个话题。
“对了,我最近注意到一些风向,日本那边似乎开始在手表行业发力了,动作不小。
张先生作为业内人士,对于日本的奢侈品行业了解多少?
可以讲一讲吗。”
张德明听到“日本”二字,原本无奈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忌惮。
他正了正身子,不再像刚才那样感慨,而是显露出作为职业经理人的敏锐嗅觉。
“杨总的消息很灵通,那确实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势力。”张德明推了推眼镜,语调变得严肃。
“如果说瑞士手表是凭借百年积淀的‘老贵族’,那日本奢侈品行业就是拿着武士刀杀出来的‘野蛮人’。
他们现在的策略非常清晰且凶猛——技术降维打击。”
他伸出一根手指:“最典型的就是精工。
他们不跟瑞士人拼金表壳、钻表盘这些传统工艺,而是拼精准度和耐用性。
我听说他们最近研发的石英技术,精准度甩机械表几条街,而且成本低、量产快。
这简直是动了瑞士人的根基。
在江岛的市场上,虽然劳力士、欧米茄依然占据高端,但中端市场里,精工、西铁城的份额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