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宛如白驹过隙,一晃而逝。
在这期间,整座公司仿佛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在所有人的通力合作与日夜奋战下,四个新成立的部门已然褪去了初建时的生涩与忙乱,各项工作步入了正轨,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气象。
通讯部门那边,研发中心的招牌已经挂了起来,李文森亲自坐镇,从各大高校和公司挖来的技术骨干正陆陆续续入职,实验室里已经开始出现了初期的忙碌景象;
家电部门在赵亮的统筹下,杨文带着人跑遍了江岛周边的几家工厂,收购谈判正在进行中。
奢侈品那边,张德明已经飞往欧洲,着手准备接触卡地亚的前期事宜。
而最让杨开刮目相看的,却是负责饮料板块的罗宝成。
这半个月,罗宝成几乎没怎么睡过囫囵觉,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却极其亢奋。
他严格贯彻了杨开的战略思想,带着团队跑遍了江岛的大街小巷,对本地饮料市场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摸排。
江岛本地目前有口碑、有特色,且具备收购价值的饮料品牌主要集中在三家:
第一家是老字号的“清凉堂”。
一家有着四十多年历史的老店,主打传统的酸梅汤和凉茶。
他们的配方独特,用的是祖传的中草药熬制,在老一辈江岛人心中地位极高,是夏季消暑的首选。
但由于经营理念陈旧,包装还是简陋的玻璃瓶,只能在街边小店售卖,市场份额被压缩得厉害。
第二家是“活力泉”。
一家主打果汁汽水的小厂,他们的“鲜橙汽水”和“荔枝水”在年轻人和学生群体中颇受欢迎,口感甚至比两可乐的饮料更符合本地人口味。
可惜因为设备老化,产能一直上不去,经常断货,导致很多经销商不得不放弃合作。
第三家则是“维力柠檬茶”。
虽然是一个新晋的小品牌,但其独特的“柠檬加红茶”的涩爽口感,在几家茶餐厅里颇受好评,极具爆款潜质,只是苦于缺乏资金推广,一直不温不火。
有了这份详尽的名单,罗宝成没有丝毫迟疑,凭借着他在行业内的威望和杨开给予的“资本优势”,迅速展开了行动。
半个月里,他亲自出马,与这三家企业的负责人进行了数轮艰苦的谈判。
对于“清凉堂”,他打的是情怀牌,承诺保留老配方的同时升级品牌;
对于“活力泉”,他直接砸钱承诺更新设备,解决产能痛点;
而对于“维力柠檬茶”,则直接买断了其配方和经营权。
经过几次惊心动魄的博弈与谈判,成功将这三家各具特色的饮料企业全资收购。
除了这几家本地品牌的顺利收入囊中,罗宝成还带来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利用自己的人脉,与屈臣氏的高层进行了几次接触。
“杨总,屈臣氏那边的态度有些暧昧。”罗宝成在汇报时,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他们没有明确拒绝我们的收购意向,但也绝口不提价格,每次谈判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总觉得,他们内部可能出了什么变故。”
罗宝成将厚厚的一沓调查报告和谈判记录双手递给杨开,神色中带着一丝忐忑。
杨开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了一遍,脸上却并没有露出罗宝成预想中的焦虑,反而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对于这个结果,杨开其实非常满意。
本地那几家饮料厂的收购只是“开胃菜”,用来快速铺开渠道和生产能力,而屈臣氏,才是他真正的“大餐”。
至于屈臣氏,杨开心里跟明镜似的。
再过几十年,这可是一个横跨亚洲的零售与饮料分销的庞然大物,是日化与饮品界的航母。
但那是未来。
可现在才1983年,正值全球经济动荡,江岛地产业也处于调整期,屈臣氏现在的具体情况,哪怕是拥有前世记忆的杨开,也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精准预判。
他只知道,历史上的屈臣氏在这个时期确实经历了一系列的股权变更和重组。
正是因为不了解当下的具体死穴在哪里,他才让罗宝成先去试探,而不是直接大张旗鼓地强攻。
“暧昧”就代表有缝可钻,代表对方并不是铁板一块。
“做得很好,宝成。”杨开合上文件夹,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
“保持接触,但不要急着加价。
暧昧往往意味着他们在权衡利弊,或者是在等更好的买家,又或者是想以此为筹码博弈。
既然他们没把门关死,我们就还有机会。
继续盯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与此同时,中环繁华地段的某大厦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却与杨开办公室里的轻松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屈臣氏的高层们齐聚一堂,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显然会议已经进行了很久。
此时坐在这里的人,其实大多都已心急如焚。
要知道,屈臣氏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早在1828年便以药房起家,后转型涉足饮料与零售,一度风光无限。
然而,随着1973年香港股市崩盘,以及随后而来的第一次石油危机,屈臣氏的业绩遭受了重创,甚至一度被和记国际收购,后来又随着和记与黄埔的合并,成为了和黄集团旗下的一块“鸡肋”。
到了这1983年,中英谈判的靴子刚刚落地,香港楼市动荡,通胀加剧,而“两可乐”对市场的蚕食更是让屈臣氏旗下的饮料业务雪上加霜。
内部的保守管理加上外部的激烈竞争,让这家百年老店早已不复往日的荣光,反而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坐在首位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倨傲的英籍执行董事,史密斯。
他此时正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史密斯环视了一圈下方鸦雀无声的众人,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耐烦和冷厉,操着一口蹩脚的粤语夹杂着英语说道:
“各位,屈臣氏现在的经营状况,在座的各位心里都很清楚。
集团总部已经失去了耐心,连续两个季度的财报赤字,股东们的信件已经要把我的办公桌淹没了。
我们的零售业务在亏钱,汽水厂更是无底洞。”
他顿了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并不算厚的收购意向书,扬了扬:“最近,有人托关系递了话,想要收购我们的饮料业务,甚至是入股屈臣氏本体。
对于这件事,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
下方众人面面相觑,一位财务总监模样的老者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史密斯先生,现在的市场环境太恶劣了。
两可乐的挤压让我们旗下的汽水厂几乎停产,零售业务的租金成本又在不断上涨。
如果这个杨开出价合理,或许……
或许是我们止损的一个机会。”
“止损?”另一位市场总监立刻反驳,眉头紧锁。
“我们都不知道对方什么身份,你怎么知道对方入股后屈臣氏不会越来越差?
而且,如果我们现在低价抛售,股东那边怎么交代?”
“那就看看他到底能出多少钱。”史密斯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是接盘侠,我们欢迎。如果是想趁火打劫,那就让他滚蛋。我们要卖,就得卖个好价钱。”
会议室里的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原本压抑的氛围瞬间被点燃。
主张止损出售的一派和坚持等待估值回升的一派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财务总监彼得斯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报表,声音尖锐:“我们必须正视现实!
上个月汽水厂的亏损额又增加了15%,这样下去,不用等到明年,我们的现金流就会断裂!
与其守着这些生锈的罐子烂掉,不如趁早甩卖!”
“甩卖?说得轻巧!”运营经理陈志强猛地站起身,反驳道。
“屈臣氏经营了一百多年,这些厂房和渠道是我们最大的资产。
现在两可乐虽然在攻势,但只要我们熬过这段动荡期,地皮升值就足以覆盖亏损。
我们现在把资产卖给对方,无异于把祖产败光!”
“那你说怎么办?继续烧钱吗?股东们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彼得斯毫不退让,拍着桌子吼道。
“那是你们运营部门无能,控制不了成本!”
嘈杂的声浪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焦躁的气泡,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秩序荡然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始终面沉似水、未曾发言的史密斯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红木会议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瞬间切断了所有的争吵。
“安静!”
史密斯厉声喝道,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冷冷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中央空调运作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地盯着众人,语气森冷:“现在不是开茶话会,也不是让你们互相推诿扯皮的时候。
我们讨论的核心议题非常明确,要不要接受对方收购或入股提议。
至于其他的情绪宣泄、个人恩怨,我不想听!”
史密斯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微皱的西装袖口,随后伸出手指,指向坐在长桌最左侧的市场部经理,语气强硬地做出了指示:
“这样,为了效率,我们按顺序来。
每个人都说一说自己的想法,只谈观点,要有理有据。从你开始!”
被点名的市场部经理威廉姆斯心头一跳,连忙坐直了身子,在众人的注视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努力平复了一下紧张的情绪,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史密斯先生,各位……
我认为,从市场角度出发,我们不能忽视目前的困境。
‘两可乐’的市场攻势太猛了,我们的‘屈臣氏汽水’市场份额已经缩水了近四成,且还在持续下跌。
那个杨开虽然年轻,但他提出保留品牌、注入新资金的方案,或许是我们保住这块业务不至于彻底烂在手里的唯一机会。
所以……
我个人倾向于接触,甚至可以考虑出售部分股权套现。”
史密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嗯,保守且务实。
下一位,彼得斯,你是财务总监,你的意见呢?”
财务总监彼得斯显然还没从刚才的争论中冷静下来,他摊开双手,语气急促:“还要我说吗?我的观点很明确——卖!
不仅是饮料业务,如果那个杨开愿意接手那些老旧的厂房,我们可以打个包全卖给他。
现在的香港,地产才是王道,零售和实业回报周期太长。
我们需要现金回流,去投资回报率更高的项目。
对方给的价钱只要能覆盖我们的债务和遣散费,我认为就是胜利。”
“短视!”坐在彼得斯旁边的运营经理陈志强冷哼一声,还没等史密斯点名,就忍不住插嘴道。
“彼得斯,你这是在卖血!那些厂房位于市中心,未来地铁通车后价值不可估量。
对方什么身份我们都不知道,如果没有实体相关的经验,把屈臣氏的基业交给他,不出半年就会被他搞垮。
我的意见是,拒绝收购,我们要自己改革,缩减规模,等待市场回暖。”
“改革?拿什么改革?你的部门上个月刚申请了一笔二十万的设备维修费!”彼得斯立刻反唇相讥。
“再说,我们都把公司卖给对方了,屈臣氏以后怎么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设备老化……”
“够了!”史密斯再次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这种毫无建设性的争吵感到厌烦。
他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英籍高管,企业发展部总监大卫。
“大卫,别光听着。你是负责企业发展的,如果让你来定,这笔买卖怎么做?”史密斯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