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路易丝活了七十二年,见过戴高乐,见过蓬皮杜,见过密特朗,见过无数政商界的风云人物。
她太清楚了,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厉害人物,往往不是那些出身名门、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而是那些从一无所有开始、靠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能量一步步爬上来的人。
因为前者靠的是资源,后者靠的是本能。
资源可以被夺走,但本能夺不走。
但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之后,玛丽-路易丝的表情重新恢复了矜持的平静,但她的眼神比之前复杂了许多。
多了一层审视,也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然后,她开口了。
话锋一转,语气直接而犀利。
“张先生……”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你凭什么认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收购卡地亚以后,能让卡地亚起死回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张德明脸上。
“不管是人生经历还是处事经验,一个二十岁的人,就算天资再聪颖,也不过刚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卡地亚有一百多年的历史,牵涉到的不只是生意,还有工艺传承、品牌调性、家族关系、欧洲市场的复杂性。
这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就能搞定的,需要时间的积累、人脉的沉淀、对文化差异的深刻理解。
你的老板,在这些方面,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的?”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但每一个质疑都是合理的、站得住脚的。
玛丽-路易丝不是在刁难,她是在提出一个理性投资人都会提出的核心问题。
张德明没有急于反驳。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放下杯子,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姿态更加放松、更加自然。
他清楚,玛丽-路易丝现在的态度,不是在拒绝,而是在测试。
她需要看到他在压力下的反应。
是慌乱?是愤怒?是强词夺理?还是真正的从容?
“玛丽-路易丝女士,您提的这个问题非常直接,也非常重要。我不打算回避。”
张德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一丝波动:
“您说得对,杨总今年只有二十岁,他的人生经历和处事经验,确实无法和那些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前辈相比。
卡地亚的复杂性他也未必全部了解,欧洲市场的水深水浅他也未必完全摸透。
这些都是事实,我不会粉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
“但我想请您思考一个问题,卡地亚现在最缺的,到底是什么?
是经验吗?
卡努伊有经验,他在商界浸淫了二十多年,和卡地亚纠缠了十一年,论经验,他够不够?
但经验帮卡地亚解决负债问题了吗?
帮卡地亚留住工匠了吗?
帮卡地亚打开年轻消费市场了吗?”
这句话像一记轻巧的闷拳,打在了软肋上。
玛丽-路易丝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说话。
“经验是重要的,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经验也会变成包袱。”张德明的语气不急不缓。
“卡努伊太了解卡地亚了,也太了解这个行业的规矩了。
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哪些线不能踩、哪些墙不能撞。
这种潜规则让他在过去十一年里成功地保全了卡地亚的品牌,但也让他在这几年里越来越保守、越来越犹豫。
因为他害怕犯错,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拼回来的东西因为一次冒险而毁于一旦。”
“但杨总不一样。”张德明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被那些规矩束缚,没有那些不能做的心理障碍。
他看问题的角度和欧洲本土的商人完全不同。
他不觉得卡地亚必须是什么样子,不觉得奢侈品只能这么卖,不认为传统一定要传承或者一定要颠覆。
他没有框架,所以他能看到框架之外的东西。”
“没有框架的人,也可能把事情搞砸。”玛丽-路易丝冷冷地回了一句。
“是的,有可能。”张德明坦然承认。
“但现在的卡地亚,守着框架就能活吗?”
这句话让玛丽-路易丝再次沉默了。
张德明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等着她消化。
几秒钟后,他看玛丽-路易丝没有接话,便继续说道:“而且,玛丽-路易丝女士,您可能对杨总有一个误解。
他确实年轻,但他身边不缺有经验的人。
我是一个,在团队里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杨总负责看方向、做决策,我们负责执行、把控细节。
这就好比一艘船,他是舵手,决定往哪个方向开,但船上的水手、领航员、机械师,都是老手。
方向对了,船就不会翻。”
这个比喻简单而清晰,玛丽-路易丝听懂了。
她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但质疑并没有完全消退。
她端起茶杯,发现茶也凉了,放下杯子后,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尖锐,也更本质。
“张先生,即使真如你所说,你刚才自己说了。
卡地亚等传统手表已经满足不了顾客和市场的需要了,反观日本石英表开始初露锋芒、大获好评。
那我就不懂了,你们的老板为什么不自己去开发石英表?
石英表成本低、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市场反响又好,按照商业逻辑,这才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
他为什么要反过来关注落后的传统手表和珠宝?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这个问题问到了骨头里。
玛丽-路易丝虽然不直接做生意,但她的智商和见识摆在那里。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杨开战略中看似最矛盾的地方:
既然传统手表在走下坡路,你为什么还要往这个方向投钱?
张德明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在考虑用什么样的方式回答,才能既讲清逻辑,又不伤害玛丽-路易丝对卡地亚的感情。
因为这个问题背后,藏着玛丽-路易丝真正的担忧:你到底是要利用卡地亚,还是要救卡地亚?
如果你只是觉得传统手表有投资价值,那你和那些美国私募基金有什么区别?
张德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玛丽-路易丝女士,我要先纠正一下您的看法。”
他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但多了一层认真和郑重:
“我刚才说的不是传统手表不行了,我说的是传统手表面临转型。这两句话看似相近,实则截然不同。”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不行了意味着没救了,该放弃了。
面临转型意味着根基还在,但需要找到新的出路。
卡地亚属于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