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途中,他简略叙述了两人落水后的情形——如何被水流冲带,又如何侥幸寻到那处庇护所。
当然,他所述仅限于如何脱险的经过。
“原来如此!”
太田盛一击手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河岸旁只寻见林老师一人的足迹,园子**竟是这样被带离水边的。”
“秀一……咳,林先生,”
朋子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声脱口而出的亲昵称谓,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的外衣呢?”
这欲盖弥彰的询问略显苍白。
方才那情急之下的拥抱,众人皆看在眼中。
角谷弘树与另外三位同行者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忆起初抵铃木家别墅时的情景:偌大的客厅里,仅有铃木朋子、林秀一及一位女仆在场。
彼时他们声称是在商议事务,如今看来,两人之间确然是在“商议”
着什么,只是那内容,恐怕与生意场上的往来相去甚远。
林间雨雾尚未散尽,铃木绫子将湿透的衣角拧了又拧。
园子伏在她背上时呼吸轻得像羽毛,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温度透过衣料烙进肩胛骨,让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雷雨夜——母亲抱着高烧的幼妹在长廊狂奔,而她攥着**站在阴影里,数着墙纸上蔓生的鸢尾花。
吊桥在晚风里发出年迈的**。
绫子望着断崖对岸被暮色吞噬的杉树林,忽然开口:“那时候医生都说救不活了。”
林秀一正俯身检查桥桩上崭新的割痕,闻言动作微顿。
他记得那个清晨,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铃木朋子香水混杂的气味。
七岁的绫子扒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鼻尖在玻璃上压出小小的白印。
“但你母亲不肯放弃。”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银质烟盒,却没点燃,只是反复开合盒盖,“她在外守了整整九天。”
“第九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绫子接话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读列车时刻表,“园子体温突然降到三十五度二。
值班护士按了三次紧急铃。”
铁盒盖扣合的脆响截断了她的话头。
林秀一转过身,西装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绫子向前迈了半步,高跟鞋踩上腐朽的桥板,“母亲那九天里从没问过我的功课。”
崖底升起的雾气漫过她的脚踝。
那些被雨水泡胀的木板在她记忆里延伸成医院的长廊——母亲攥着园子的小手贴在脸颊,而她的芭蕾舞鞋在储物柜里落满灰尘。
颁奖典礼那天,老师在空荡荡的观众席给她别上铜奖缎带。
林秀一忽然笑了。
那是个很轻的笑,混杂着烟草与雨水的气息:“你长得像父亲。”
“什么?”
“颧骨的弧度,还有发际线那个旋。”
他用烟盒虚点自己的太阳穴,“园子继承了你母亲的眉骨和耳垂形状。
但你们姐妹俩——”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汇,“都继承了铃木家最要命的东西。”
吊桥开始摇晃。
不是风,是远山传来的闷雷。
绫子抓住生锈的锁链,金属寒气刺进掌心:“是什么?”
“执着。”
林秀一终于点燃了香烟,火星在昏暗中划出橙红的弧线,“你父亲为了一笔矿业股权,能在谈判桌边连续坐三十六个小时。
你母亲为了找到配那套翡翠首饰的和服腰带,能翻遍关西所有古董店。”
他呼出的烟雾与山雾交融:“而你会因为妹妹更受宠爱,就记了十五年零七个月的芭蕾舞鞋。”
绫子松开锁链。
掌心留下凹凸的锈痕,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她忽然想起角谷弘树晚餐时笨拙的安慰,想起高桥良一总在园子咳嗽时最先递上温水。
原来那些视线从未真正落在她身上——他们看的永远是铃木财阀的二**,是朋子夫人最耀眼的明珠。
“回去吧。”
林秀一踩灭烟蒂,“你妹妹该换药了。”
别墅的灯光在雾中晕成毛茸茸的光团。
绫子转身时,听见自己用极其平稳的声调说:“吊桥的钢索被人锯过。”
林秀一没有回头:“我知道。”
“但你还是背着她走过去了。”
“因为,”
他的声音混在渐起的夜风里,“有些桥明知要塌,也得走。”
卧房门缝漏出鹅黄色的光。
绫子推门时,看见母亲正用棉签蘸着退烧药,一点一点涂在园子干裂的嘴唇上。
那动作虔诚得像在修复一件出土的瓷器。
“我来吧。”
绫子接过药瓶。
铃木朋子抬起眼。
那双与园子如出一辙的杏眼里,第一次清晰映出长女的面容——不是作为铃木家的大**,而是作为绫子本身。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药液在玻璃管里晃动,漾出琥珀色的涟漪。
绫子忽然意识到,这座建在断崖上的别墅本身就是座吊桥。
每个人都在上面摇摇晃晃地走着,怀里抱着最珍贵的东西,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有些桥,确实明知要塌也得走。
因为对岸有人在等。
朋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林秀一没有绕圈子,坦然说道:“我把园子的身世告诉她了。”
“你疯了吗!”
朋子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些年来她步步为营,费尽心血,为的就是将铃木家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如今她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族中多数人的支持,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园子必须是铃木家的血脉。
倘若这个秘密被揭开,那些倒向她的族人恐怕会立刻转身离去,重新聚拢在铃木史郎身旁。
她多年的谋划,转眼就会化为泡影。
“你先听我解释。”
林秀一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得已的疲惫,“我是**无奈,才说出这件事的。”
“**无奈?”
朋子甩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难道还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开口不成?”
“……确实有人逼我。”
林秀一叹了口气。
“是谁?”
朋子蹙紧眉头,心里迅速掠过几个名字——莫非是铃木史郎那边有所动作了?
然而林秀一说出的答案却让她怔住了。
“是园子。”
“林秀一,你把我当三岁孩子糊弄吗?”
朋子强压着怒意,脸色愈发沉郁。
“事情是这样的……”
林秀一开始叙述今天的经过。
全部**一点一滴地摊开在空气里,连园子那份炽热的告白也不例外。
“现在你该明白,当时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吧?”
林秀一长长舒出一口气。
“要是再放任那孩子胡思乱想,天晓得会惹出什么乱子。
除了对她坦白**,我别无选择。”
铃木朋子静静听完全部,额角隐隐胀痛。
她狠狠剜了林秀一一眼。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拦着你,不让你靠近园子半步。”
“缘分这种事,谁料得到呢?”
林秀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不过街上偶然遇见,那孩子就认准了我,整天跟在我身后转。
或许……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吧。”
说到末尾,他神色间竟透出几分不自觉的欣然。
“哼。”
铃木朋子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嗤,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他。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管好自己,园子的秘密——绝不能再有第三人知道。”
……
卧室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绫子为妹妹换好干净睡衣后,便一直坐在床沿守着。
她凝视着园子熟睡的侧脸,忽然想起宫野家那对姐妹。
虽不至于像明美与志保那般命运坎坷,但绫子和园子的童年里,父母的影子同样淡得几乎不见。
两个女孩是彼此搀扶着长大的。
在绫子心中,这个一年见不到两三回的父亲,其重量远远不及与她朝夕相对的妹妹。
掌心传来的温度拉回了她的思绪——敷在园子额上的毛巾已然变温。
她急忙起身,将毛巾浸入冷水盆中重新拧干。
正要再次敷上时,却见园子的唇轻轻嚅动了几下,仿佛在梦中呓语着什么。
绫子以为妹妹要说什么悄悄话,连忙俯身贴近。
耳畔只传来园子破碎的呢喃:“不对…你不是我父亲…不是…”
绫子倏然直起身子,姣好的脸庞褪尽血色。
这话若叫旁人听去,或许只当是梦呓,可她心中那根刺早已埋下——林秀一注视园子的眼神里那份异常的专注,曾让她闪过荒唐的猜测。
此刻园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显然在方才独处时遭遇了剧烈的冲击。
那个“你”
字所指,除了林秀一还能有谁?
难道…园子真是他的女儿?
那我们算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睑。
童年时下人的窃窃私语忽然掠过心头:“两位**长得可真不像。”
最鲜明便是这双眼睛:园子眸如清泉,明亮照人;自己却生来眼型细长,常被误认为总是含着笑意。
就连性情也南辕北辙:一个沉静似水,偏爱独处;一个却像永不停歇的雀鸟,四处扑腾生机。
绫子怔怔坐在床沿,往日细碎的差异此刻翻涌成潮。
果然啊,纵使栽在同样的盆中,若种子不同——
敲门声响起时,绫子才从恍惚中惊醒。
她拉开门,池田知佳子正站在廊下。
“园子好些了么?”
池田问道。
“烧还没退,但应该没有大碍。”
绫子答得简短,侧身掩了掩半开的房门。
池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铃木家的大**向来沉静从容,此刻眉宇间却锁着罕见的不安。
池田往前挪了半步,试图朝屋内探望,绫子却微微移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视线。
“抱歉,园子需要静养。”
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池田知佳子轻轻挑眉,没再坚持。
她转而望向空荡的走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林秀一先生呢?怎么没见到他?”
铃木绫子的回答平静无波:“母亲和那位先生方才去了别墅外,似乎有些私事要商量。”
她已决意不再过问母亲的私人事务。
既然两人连孩子都有了,此刻强行拆散也不过徒劳。
“原来如此……”
池田知佳子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随即转身告辞。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绫子轻轻叹了口气。
大学时代的知佳子虽有些骄纵,至少对同窗尚存几分真心;如今却只剩满心汲营,连这场难得的聚会都成了她攀附关系的场合,甚至懒得稍加掩饰。
……
池田知佳子沿着楼梯来到一楼餐厅时,角谷弘树正协助铃木家的女佣布置晚餐。
“知佳子,可以请大家准备用餐了。”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