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四池,许尘带着鼍战与森罗,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地底,按着从解斛宗修士处缴来的方向一路疾驰。
这一走,便是整整七日。
对于刚刚实力大进的三妖而言,这段路程既是赶路,也是适应新躯体的磨刀石。
沿途那些不开眼的拦路妖修,甚至不需要许尘出手,光是鼍战那身半步山主境的赤蛟威压,或者森罗随手布下的剧毒迷障,便足以让他们望风而逃,或是化作一滩脓血。
七日之后,翻越了一座座黑色断脊山脉,眼前的地势豁然开朗。
却见视线尽头,一面高达千丈,左右绵延不知几许的巨型峭壁拔地而起,直插画中界云霄。
那石壁并非寻常岩石的灰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仿佛夜空倒悬,幽蓝石面上,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无数银色的光点,有的如星辰般璀璨,有的如萤火般微弱,却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流转,仿佛在呼吸。
这便是画中界的核心之地,星海刻壁。
许尘三妖按下云头,落在刻壁前方的广场之上。
此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汇聚了不下数千名修士妖修,人族各大宗门的飞舟,妖族各大宗族的座驾,将这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星海刻壁……”
森罗仰着脖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乖乖,这么多传承?这要是随便扣下来一块带走,岂不是发了?”
“别做梦了。”
许尘摇摇头,一身灰毫虽然普通,但经过九霄刹骨重塑后的身躯,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给人一种如枪似剑的挺拔感,他双目微眯,竖瞳深处银芒流转,试图看穿这石壁的虚实。
“贪狼前辈,这就是您说的那地方?”许尘在心中问道。
“嗯,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贪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故地重游的感慨,但更多的却是挑剔与不屑,
“看来这万载岁月过去,又有不少家伙把自己的东西留在了这上面。只可惜……这里的传承质量,实在是层次不齐,鱼龙混杂。”
“前辈何出此言?”许尘好奇道。
“你看那边。”
贪狼指引着许尘的视线,投向左侧一面泛着紫金雷光的石壁。那石壁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虽是死物,却有一股毁天灭地的雷威扑面而来,周围百丈之内,除了几位实力强横的妖修外,无人敢靠近。
“那便是金翅雷皇留下的,你身上的逐风寻雷身法,应该就是从此处剥离而出。”
提到这个名字,贪狼的声音罕见地凝重了几分,
“这老鸟是个真正的狠角色。一身雷道神通通天彻地,速度更是举世无双,号称扶摇直上九万里。哪怕是老夫全盛时期,遇上他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小觑。这等传承,若是能悟透,足以让一只麻雀变成凤凰。”
许尘心中一凛,金翅雷皇的威名他早在《逐风寻雷》里有所耳闻,只是如今见到其留下的真迹,心中仍不免动荡起来。
“但你再看旁边那个。”
贪狼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鄙夷。
许尘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面刻着一头六牙白象的石壁,那白象体型庞大,仿佛能镇压地狱,周围也围了不少炼体的妖族。
“那是六牙白象王留下的。哼,看着威猛,实则蠢笨如猪。这老象一辈子只修蛮力,不懂变通。他的《齐天镇狱劲》虽然力大无穷,但练到最后就是个活靶子,被人族放风筝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种传承,学了就是把路走窄了。”
“还有那边,那个人族老道留下的花木枯荣图。”
贪狼又指向右侧一面半枯半荣的青色石壁,“枯荣老人的道统,修的是木系生机与枯萎之道,听着玄乎,实则磨磨唧唧。练这玩意儿,没个千八百年连门都入不了,还没等你神功大成,早就寿元耗尽老死了。纯粹是浪费时间的垃圾。”
“至于那个冒着血光的……”
贪狼冷笑一声,“那是九幽血魔的杀道。纯粹的疯子,为了杀而杀,最后把自己练成了只知道杀戮的傀儡。这种东西也配叫传承?也就是骗骗那些急功近利的傻小子。”
许尘听得暗暗咋舌。
在外界被奉为至宝、足以引起宗门大战的顶级传承,到了贪狼嘴里,要么是蠢笨,要么是磨叽,要么是疯子。
“那……前辈您的传承呢?”许尘目光在浩瀚的石壁上搜寻,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恭敬。
“老子的?”
贪狼轻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只有站在巅峰俯瞰众生才能拥有的孤傲,
“哼,往角落里看。”
许尘顺着指引,目光越过无数喧嚣的人群,越过那些光芒万丈的传承区域,最终落在了石壁最边缘。
那里,有一面漆黑如墨的石壁。
没有璀璨的星光,没有浩荡的声势,甚至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那石壁就像是一个突兀的黑洞,静静地立在那里。
与周围热闹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面石壁前方圆百丈之内,竟然空无一人。
“我留下的吞天壁。”
贪狼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吞噬一道,乃是逆天而行,损有余而补不足,夺天地造化为己用。这太霸道,也太恐怖。我看呐,哪怕是当今那些高高在上的妖圣,也没几个敢来触这个霉头的。那里很清净,也很寂寞。”
许尘看着那面漆黑的石壁,心中猛地一震。
“走吧。”
许尘收回目光,对着身旁还在看热闹的两妖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三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正准备往那处偏僻的角落走去。
就在这时。
“喂!许尘!”
一道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恼怒与傲娇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人族与妖族混居的区域传来。
许尘脚步一顿。
这声音……太熟悉了。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旁,站着一位身着银色软甲的少女。
素发如瀑,随风轻舞。
正是百鲤江的公主,锦川。
只不过此刻的她,双手叉腰,柳眉倒竖,那双好看的眸子里仿佛喷着火,死死盯着许尘,就像是在看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锦川……?”
许尘有些意外。
还没等他上前,锦川已经几步冲到了他面前,带起一阵香风。
她上下打量了许尘一番,见他虽然气息深沉但并未缺胳膊少腿,眼底深处那抹藏得极深的担忧这才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嫌弃。
“哼!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呢!”
锦川微微扬起下巴,一脸的高傲,
“之前听说有人在九霄灵髓那边闹出了大动静,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匆匆赶过去一看,除了一地烂骨头什么都没有。许尘你干嘛跑得这么快?”
许尘摸了摸鼻子,心中苦笑,这丫头,明明是在担心自己,特意跑去九霄灵髓那边寻人,嘴上却偏要说得这么难听。
“说来话长。”许尘面色紧张。
“当时遇到些麻烦,处理完便离开了,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锦川俏脸一红,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脸颊上的银鳞微微闪烁,显得格外可爱,
“我那是……那是恰好路过!对,就是路过!顺便看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谁稀罕找你这只灰毛狗!”
一旁的森罗和鼍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八卦之火。
森罗挤眉弄眼,却是小声嘀咕:“哟呵,许大哥这桃花运,比我的毒功还旺啊。这小鲤鱼一看就是动了凡心,就是嘴硬。”
锦川似乎听到了森罗的嘀咕,狠狠瞪了这只绿皮蜥蜴一眼,然后重新看向许尘,咬了咬下唇,那股子傲娇劲儿稍微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和游离。
她突然上前一步,逼近许尘。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许尘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水草清香。
“许尘!”
锦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尘的眼睛,语气强硬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我可要问你个事儿,你得老实回答!敢撒谎我就……我就淹了你的青元山!”
许尘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请问。”
锦川看到他后退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愤。她不管不顾,直接抛出了那个在她心里憋了许久的问题:
“当时……在进入画中界之前,你对我说的什么?可......可是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许尘一愣。
“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啊!”
锦川急得直跺脚,银甲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但依然梗着脖子,一副你不说清楚今天没完的架势,
“就是喜……喜欢!有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许尘措手不及。
周围原本还在参悟或者闲聊的修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一个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百鲤江的傲娇公主当众逼问情郎?
这瓜,保熟!
许尘僵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说一点不喜欢?那是不可能的,锦川虽然脾气骄纵了些,但本性纯良,且一直对他多有保护。
可是……
自己区区太岁三境,这种修为,在金龙海一抓一大把,一块砖头拍下去不知道要砸死多少。
而锦川呢?她是百鲤公的掌上明珠,血统高贵的龙族后裔。
门不当,户不对。
就在许尘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送命题时。
“许尘,你还有闲情搞这些。”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嘲弄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另一侧传来,瞬间打破了这旖旎而尴尬的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不远处玉石阶上,数只神俊非凡的白色孔雀簇拥着一位白衣公子,优雅踱步而来,正是孔雀南国的阳霁,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步履坚毅,眼光如剑般刺入许尘。
“哼哼,许尘,我可是到处找你来着,如今你可算是出现了。”
一声清冷的哼声自对面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架由七彩翎羽装饰的华美玉辇停驻壁下,辇上珠帘微卷,珺羲正斜倚在软榻之上。
珺羲摇着羽扇,目光在锦川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轻浮的笑意:
“啧啧啧,堂堂百鲤江的公主,居然看上了一条丧家之犬?锦川,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难道是你百鲤江的水太浑,把眼睛给糊住了?”
“你说什么?!”
锦川本就在等着许尘的答案,此时被人打断,心中正憋着火,听到这话,瞬间炸了。
她手中银光一闪,一柄分水刺凭空出现,指着珺羲怒斥道,
“死孔雀!你嘴巴放干净点!本公主看上谁,关你什么事!”
“呵,脾气还挺大。”
一直没说话的阳霁冷哼一声,声音如洪钟大吕。他那双霸气的眼睛直接无视锦川,死死锁定了许尘,眼中杀意涌动:
“小子,躲了这么多天,终于肯露头了?把吃下去的魔云果吐出来,再给本王子磕三个响头,或许……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许尘看着这两只孔雀,原本因为锦川的逼问而有些慌乱的心神,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上前一步,将锦川挡在身后。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属于太岁三境,经过九霄刹骨重塑后的恐怖气息,隐而不发,却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两位,好大的威风。”
许尘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想要我的命?可以。不过……你们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他指了指头顶那浩瀚的星海刻壁。
“星海刻壁禁令,禁绝干戈。你们若是想挑战这万古传承留下的意志,在下可不介意奉陪到底。”
珺羲和阳霁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当然知道这里的规矩。
刚才之所以放狠话,不过是想激怒许尘,或者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但没想到,许尘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测了。
看来这小子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啊......
阳霁微微眯起眼睛,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灰毫犬妖,体内的气血竟然比之前强横了数倍不止,那种隐隐传来的压迫感,甚至让他这个孔雀王族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这小子……有古怪。”阳霁低声道。
珺羲冷哼一声,手中羽扇猛地一合,
“哼,算你走运,有这破墙护着你。不过,这画中界总有开启的一天。等你踏出这里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咱们走!别为了这等下贱胚子坏了参悟的心境!”
珺羲一甩袖袍,带着阳霁和一众随从,气势汹汹地走向了属于孔雀一族的传承区域。
孔雀国,作为一尊传承久远的妖族大国,其开国老祖,自然是拥有留存石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