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白驹过隙,转眼间,千瘴谷那终年不见天日的阴霾又浑浑噩噩地翻滚了一月有余。
这一月里,千瘴谷外的风起云涌仿佛都与这处偏僻的地下水府隔绝了开来。
许尘自然是信守了天道誓言,在问出《大五行遁法》以及囚源江主的线索后,他便干脆利落地解开了青面鼠妖身上的禁制,连同他那些零碎的法宝一起扔出了水府大门。
至于这只失去了靠山的老鼠,在这暗流涌动的千瘴谷里能活过几天,便不是许尘要操心的事情了。
接下来的时日,水府的大门被彻底封死。以五毒魔君的传承为根基,以黑柏太岁搜罗来的十三味极品辅药为引,森罗在这方狭小的溶洞内布下了噬血融毒阵。
毒蛛太岁、铁甲太岁、赤蟾太岁......
以整整三位太岁三境妖修的毕生修为结晶,在鼍战极火的日夜炙烤下,化作了一池沸腾的,呈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紫金色药液。
整整一个月,许尘三妖没有踏出洞府半步,他们将肉身浸泡在这足以融化法宝的毒池之中,任凭那狂暴毒素顺着毛孔疯狂地钻入体内,撕裂经脉,然后再用秘法强行重组。
这种非人的折磨,换作寻常妖修早就魂飞魄散了,但还好此三位都不是普通角色,许尘身怀九霄刹骨,若论根骨天赋此时还比鼍战强劲几分,而鼍战又是天生蛟龙血脉,肉身之强悍自不用多说,至于森罗则本就是个炼毒的,噬血融毒阵的威能没有人比他更能忍受了。
当最后一个小周天运转完毕,池水彻底变得清澈透明,所有的毒素结晶都被他们榨干吸纳。
“呼——”
水雾翻滚间,许尘缓缓睁开双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淡银色的毫毛。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与一月前并无二致,但在毛发根部,那原本白皙的皮肉之上,此刻却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繁复,细密如鳞片般的暗金色灵纹。
据森罗解释,这是那万毒噬血印大成后,在体表凝结而成的抗毒印,有了这层印记,这千瘴谷内百分之九十九的毒瘴对他们来说,已经和清晨的露水没有任何分别。
至于大泽腹地的毒瘴,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痛快!”
森罗也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甜腥味的浊气,
“哈哈哈!是啊!我现在觉得,就算直接把外头那毒泥沼当酒喝,也烧不坏肠子!”
鼍战从干涸的池底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暗金极火在体表一闪而逝,连带着周围潮湿的空气都被他这一举一动震得泛起涟漪。
然就在三妖刚刚收敛气息,准备体会一番这崭新肉身时,水府外那层残破的阵法光幕,突然泛起了一阵急促的波纹。
有人触动了禁制。
许尘耳朵微微一动,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前爪轻轻一挥,撤开了洞府的阵法防御。
“进来吧。”
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涉水声,一道佝偻的身影掀开光幕,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正是黑柏太岁。
这一月不见,黑柏身上的伤势似乎已经彻底痊愈,但不知为何,他那张老脸上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亢奋与紧张。
他刚一踏入水府,目光在许尘三人身上一扫,脚步猛地顿住了。
虽然许尘三妖此刻都没有外放任何威压,甚至连平日里那种凌厉的杀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但在黑柏这种老江湖的感知中,面前这三个家伙,简直就像是三座深不见底的活火山,表面越是平静,内部孕育的毁灭之力就越是恐怖。
那股若有若无的,与千瘴谷毒瘴完美契合的气息,让黑柏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颤栗感。
“一月不见......几位大人的修为,当真是又上一层楼了,简直是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啊!”黑柏太岁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谄媚之色更浓了几分,连忙深深地作了个揖。
解决了一桩大事,许尘自是心情大好,于是面带微笑随和地点了点头,完全看不出半点一个月前在血魂渊外那种神挡杀神的冷酷,
“黑柏长老客气了。这一个月来,多亏了你送来的那些极品辅药,我们兄弟几个才能勉强稳住脚跟。说到底,还是托了青蝰老祖的福啊。”
两人心照不宣地闲聊了几句,寒暄着大泽最近的风向。
没过多久,黑柏太岁的神色逐渐变得郑重起来,他上前两步,刻意压低了声音,
“大人,老朽今日前来,是奉了老祖的急令。”
黑柏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老祖今晨唤我前去,只交代了四个字——时间已到!”
听到这四个字,许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芒。
等了一个月,这帮老怪物一直讳莫如深的那个时间,终于到了吗?
“老祖的意思是,想请三位大人即刻动身,前往白蝰太岁的闭关所在。”
黑柏的语气变得无比激动,“只要大人们能以雷霆手段拿下那白蝰太岁,老祖便能趁着谷内阵法核心空虚之际,彻底压制住这千瘴谷的地下天地灵气!”
“到了那时,这大泽外围孕育了千年万年的山符地箓,便会彻底显化真容。只要老祖将其炼化,晋升山主之境便是水到渠成!老祖说了,事成之后,答应几位大人的酬劳绝不食言!”
听着黑柏画下的这张大饼,许尘表面上露出一副欣然允诺的神色。
“好说。既然拿了老祖的好处,这点忙自然是要帮的。”许尘点了点头,答应得极其干脆。
不过,他话锋一转,仿佛只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口说道,
“不过......既然今日就要动手,一旦打起来,这千瘴谷必定大乱,我们兄弟几个也得早做打算。”
之前许尘初来大泽,之前托那森渊的福,他们手里虽然有一份大泽腹地的地图,但总觉得那狐狸给的图多少有些错漏和私心。
如今有这黑柏在这大泽经营多年,若是能找一份详尽的大泽地图,许尘自觉日后行事也能安稳些。
黑柏此时满脑子都是老祖即将称霸的大业,对于这种顺水推舟的小要求哪里会拒绝?
更何况,这几个煞星早点拿到地图滚出千瘴谷,对他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没问题!大人思虑周全!老朽这就去办,稍后便将族内珍藏的一份百年前的精细地图送来。那......三位大人,请即刻准备动身前往白蝰领地,老朽就在此提前祝各位马到成功了!”
黑柏连声答应,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急匆匆地掀开光幕,离开了水府。
随着阵法光幕重新合拢,水府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许尘脸上的那抹随和笑意,在黑柏背影消失的瞬间,如冰雪般消融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峻与肃杀。
“这老泥鳅,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鼍战走到许尘身边,冷哼了一声,“老弟,怎么说?真去帮他打白蝰?”
“打自然是要打的,毕竟戏得做全套。那山符地箓出世的动静,咱们也得去凑个热闹。”
许尘转身看向鼍战和森罗,语气变得极其郑重,声音压得极低,“但是,稍后前往白蝰领地时,切记,都给我收着点。千万不要暴露出咱们淬体后全部的实力。”
森罗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家主觉得,有诈?”
“不是有诈,是这三头老妖太古怪了。”
许尘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一个月来的种种细节,“青蝰、赤蝰,再加上这个一直没露面的白蝰。他们明明是死敌,为了地盘打了几百年,可一提到那个时间,却又表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
许尘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我总感觉,咱们看到的所谓三足鼎立,互相倾轧,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幻象。这千瘴谷的底下,有一张咱们看不见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鼍战闻言,深有同感地用力点了点头,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烦躁,
“老弟你说得对!不瞒你们说,自打老子进了这千瘴谷,总觉得浑身上下不得劲。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盯着,有一种被人拿链子拴着脖子的束缚感,老子这蛟龙血脉虽不敏锐,这种感觉,准没好事!”
许尘目光一凝,鼍战的直觉和之前贪狼的警告不谋而合。这地方,绝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超级杀局。
“所以,咱们不陪他们玩了。”
许尘当机立断,转头看向森罗,“森罗,去把你弟弟森崖叫上,带在身边。”
“叫上森崖?”
森罗愣了一下,这一个月来,森崖一直被安置在身旁休养,由他亲自照料,“家主,怎么这么急?带上他,如果待会儿发生大战,恐怕会有危险……”
“留在这里才最危险。”
许尘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待在这里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让大家收拾收拾,把所有能带走的家当全带上。”
“咱们忙完今日这一单,只要拿到黑柏送来的那份地图,确认了前往大泽腹地的路线......立刻就撤!绝不回头!”
听到许尘这番破釜沉舟的话,森罗和鼍战对视了一眼,俱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背上森崖,咱们干完这票就远走高飞!”
......
半个时辰后。
按照黑柏提供的路线,许尘三妖,外加被森罗背在身后的森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下水府,朝着千瘴谷北部的白蝰领地疾驰而去。
一路上,千瘴谷内的景象,让三妖都暗自心惊。
乱。
太乱了。
因为一个月前,许尘他们一夜之间扫除了白蝰和赤蝰手下的所有左膀右臂,那些负责镇守各方要道的太岁三境大妖尽数陨落。
原本勉强维持着微妙平衡的三足鼎立局势,在这短短一个月内被彻底打破,失去了太岁三境的镇压,那些底层的妖修为了争夺资源地盘,甚至是为了一口能救命的解毒草,爆发了极其惨烈的内斗。
许尘他们赶路时所过之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谷内原本巨大的棚屋被法术轰得粉碎,毒水潭边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妖修尸体,掺和着瘴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至于一些机灵的,有些门路的散修,则早就察觉到风向不对,收拾细软提早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三妖路过时还不时有妖修从身旁擦过,许尘知道这些妖修还算是好命的。
因为大泽的生存法则是残酷的。
更多的底层妖修,此时却只能瑟瑟发抖地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纹丝不动。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千瘴谷就算再乱再危险,也总好过外边那无边无际,随时可能被生吞活剥的大泽,留在这里可能死于非命,但跑出去,绝对十死无生。
一股末日降临般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千瘴谷。
“这帮老不死,为了自己突破,把下面的人当草芥一样消耗。这大泽,还真是个养蛊的好地方。”
森罗看着下方自相残杀的妖群,语气冷漠地嘲讽了一句,而许尘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飞掠的速度。
很快,前方的毒瘴颜色发生了变化,从灰紫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惨白色,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飘散的水汽都结成了一层细密的冰霜。
按照黑柏所言,这便是白蝰太岁的领地——寒玉冰窟。
不过......出乎许尘等人意料的是,这位号称与青蝰、赤蝰齐名的一方霸主,他的闭关所在,此时竟然显得异常冷清。
没有层层叠叠的阵法防御,也没有密密麻麻的精锐毒修巡逻。
偌大的冰窟外围,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个没得到通知,或者脑子不太灵光,不懂得见风使舵的小妖,正握着简陋的骨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当许尘那庞大的犬躯从白雾中缓缓踏出,那股虽被刻意收敛,但依然属于太岁三境巅峰的恐怖气息,瞬间让那十几个小妖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跌坐在了冰面上。
许尘停下脚步,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只是用那双银眼微微一扫,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落在那些小妖身上。
“当啷——”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骨矛掉落在地,那十几个小妖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向了远方的迷雾中,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冰窟前,瞬间清空。
“真他娘的没劲。”
鼍战捏了捏拳头,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这白蝰也混得太惨了,连个看门狗都没调教好。”
就在鼍战话音刚落之际。
“是啊。下面的人都死光了,跑光了。可不就只剩下我这孤家寡人了么?”
一道清冷温润,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声音,从那座巨大的寒玉冰窟深处,悠悠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直接在许尘三人的识海中响起。
紧接着。
“嘶嘶——”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鳞片摩擦冰面的声音。
一道白色的影子,缓缓从冰窟那幽暗深邃的洞口游了出来。
不似青蝰太岁那种老态龙钟,宛如朽木般的沉重,也没有赤蝰太岁那种体长数十丈、鳞片如烈火玄铁般霸道狂暴的压迫感。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一条体长不过五六尺长短,宛如玉雕般的白蛇。
这条白蛇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鳞片晶莹剔透,仿佛是由世间最纯净的寒冰凝聚而成,他缓缓地游动着,上半身微微直立,那双淡蓝色的竖瞳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暴戾与凶残。
相反,这条白蛇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违和的少年气质。
干净,空灵,甚至带着一丝不染尘埃的超脱。若不是它身上确确实实散发着属于太岁三境的威压,许尘几乎以为这只是一条刚开启灵智不久的小蛇妖。
这,就是与青蝰,赤蝰争斗了几百年的白蝰太岁?
白蛇游动到距离许尘等人不足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许尘、鼍战、森罗,甚至森罗背上的森崖身上一一扫过,随后竟然叹了口气,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俗的老友般,轻轻笑了起来。
“三目犬妖,赤蛟,还有五毒毒修......这等阵容,确实是青蝰那家伙能找来的最锋利的刀了。”
白蝰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稚嫩,他看着许尘,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
“几位今日前来,可是那青蝰许了你们天大的好处,让你们来取在下的性命?”
面对这条处处透着古怪的小白蛇,许尘心中的警惕已经提了不少,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那份随和的平静。
太岁三境,若是普通的太岁三境,许尘就是不动用追珀银光也能稳压一头,他现在怕的是这些家伙藏在深处的底牌。
许尘闻言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白蝰谷主,得罪了。”
然而,听到许尘的确认,白蝰太岁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那颗小巧的蛇头,淡蓝色竖瞳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光芒,
“既然你们觉得这是青蝰与我之间的恩怨。那你们可知,我和青蝰,还有那赤蝰,我们三个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