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中,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江湖上的消息传得最快,一夜之间,“青城派陈子峰疯了”的说法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他是被赫连雄风吓破了胆,不敢应战,生生把自己逼疯了;有人说他本就是银样镴枪头,赢了两条狼不过是运气,如今真要碰硬的,自然要现原形。
更有好事者给他起了个绰号——“陈子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看见他如何瑟瑟发抖、如何装疯卖傻。
赵戏听罢,只是冷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放他娘的屁。那小子在擂台上是什么样,老子亲眼见的。一人一剑,把狐眼狼和色狼杀得屁滚尿流。那样的人会被吓疯?老子不信。”
展燕抱着双臂,斜靠在窗边,直言道:“血性之人,不会畏战。”
阿巳依旧立在阴影里,白衣如雪,神情淡漠。
杨延朗忽的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问道:“陈子峰……他师妹还没醒吧?”
先前,几人着急关注红娘子所在擂台的比试,并未在医帐中逗留太久。
“醒了,我亲眼看着他们走出的医帐,”芍药答,“走时一切正常,看到师妹无恙,他甚至有些欢喜。”
“可他真的疯了,我在朝堂上亲眼见到的,”胜英奇蹲在角落里,抱着她那柄巨剑,眨了眨眼,“与先前擂台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陈忘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梨湾园方向,眉头微锁。
红袖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茶,却一口未饮,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震山负手立在屋角,虎目微阖,像一尊不怒自威的石像,一言未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气喘吁吁:“红袖姑娘,有客到……是锦衣的指挥使大人!”
众人神色一凛。
锦衣指挥使?这个时候来红袖招?
红袖忍不住看了一眼陈忘。
陈忘点点头,目光沉静。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他身着便装,但那股久居官场、执掌杀伐的气势,绝非寻常人能装出来的。
陆昭。
锦衣指挥使,执掌锦衣,监察百官,权柄滔天。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屋中气氛骤然紧绷。
展燕的手已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弯刀,赵戏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阿巳的目光落在陆昭身上,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陈忘却只是微微拱手:“陆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客套,直接开口:“我受于文正于大人所托,送一个人来。”
他侧身,朝门外挥了挥手。
两名锦衣校尉抬着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人抬进屋中。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城长袍,长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他头发散乱,双目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嘴里不停喃喃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陈子峰,”胜英奇猛地站起来,巨剑“咚”地一声杵在地上:“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忘。
陈忘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陈子峰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失魂的脸,那道道血迹,那衣襟上几处撕裂的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才站起身,看向陆昭:“陆大人,请坐。”
陆昭没有坐,只是站在屋中,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知道你们和项人尔是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再变。
项人尔。
那个曾经在东南抗倭、后来进京告御状的锦衣,那个被严蕃构陷而死的战士,那个……
陆昭看着他们的反应,淡淡道:“不必紧张。项人尔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弹劾严蕃那日,是我在朝堂上呵斥他退下。”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展燕的手已握紧了刀柄。
杨延朗站了起来。
白震山的目光冷了几分。
就连年纪最小的芍药,都恶狠狠的盯着陆昭,仿佛在看一个罪大恶极之人。
唯独陈忘依旧平静,只是看着陆昭,等他继续说下去。
陆昭与陈忘对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项人尔的事,你们不必再问了。”他说,“严蕃以为事情已经了结,那就让他以为吧。”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方被鲜血染红的粗布,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他们带回来的。你们只需要知道,项人尔用自己的命,换了他那些兄弟的命。”
众人沉默。
红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那块染血的粗布,目光幽深。
陈忘看着那块染血的粗布,良久没有说话。
陆昭继续道:“我今日来,一是送人,二是提醒你们——不要搞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至少,不要在明面上搞事。锦衣卫的耳目遍布京城,但有些时候,也可以‘聋’一下,‘瞎’一下。你们懂我的意思。”
展燕冷哼一声:“陆大人这是在威胁我们,还是在帮我们?”
陆昭看向她,淡淡道:“小姑娘,我若想威胁你们,今日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忘一眼:“陈子峰是怎么疯的,你们想知道吗?”
众人沉默。
陆昭缓缓开口:“武林大会初赛散场那日,陈子峰带着刚醒转的师妹韩小芸离开。走到半路,塞北四狼埋伏在那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狐眼狼和色狼败在他手上,怀恨在心。苍头狼被胜姑娘砸下擂台,赤臂狼中了毒,但——”他顿了顿,“他们还好好的。”
陈忘眉头一皱:“好好的?”
陆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好好的。苍头狼额头上的伤,像没事人一样。赤臂狼双臂血管爆裂,本该废了,可那日动手时,他活蹦乱跳。”
他继续道:“四人联手,偷袭。陈子峰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四个人的暗算。他被制住了。”
“然后呢?”胜英奇问。
陆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们当着他的面,奸污了他师妹。”
死一般的寂静。
胜英奇愣住了。
展燕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赵戏手里的花生,碎成了粉末。
阿巳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杨延朗腾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陆昭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韩小芸刚醒,身体虚弱,毫无反抗之力。四人轮流……陈子峰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事后,韩小芸不堪受辱,撞柱而死。”他抬手指了指屋内柱子的方向,“一头撞上去,当场就没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胜英奇的巨剑,“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却像是没有察觉。
杨延朗攥紧了拳头,指缝间渗出血来。
展燕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发抖。
红袖手中的茶盏终于滑落,碎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陆昭,一字一句问:“塞北四狼……他们怎么敢?”
白震山依旧立在屋角,虎目却已全然睁开,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极沉的、像千年寒潭般的冷意。他的手负在身后,看不见,但袖口微微震颤。
陈忘的脸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塞北四狼……苍头狼和赤臂狼,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问:“尤其是赤臂狼,他中的是程灵蝶的蝶毒。那毒的厉害的很,血管爆裂,生不如死。就算不死,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一两日内恢复如初,还能去伏击陈子峰。”
陆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忘一字一顿:“除非——有人给了他解药。”
解铃还须系铃人。
赤臂狼中的是程灵蝶的毒,能解这毒的,怕是也只有程灵蝶。
可她为什么要给赤臂狼解药?
她和塞北四狼……和胡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忘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陆昭给不了答案。
陆昭看着他,沉默片刻,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陈子峰,交给你们了。能治就治,治不好……”
他微微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大步离去。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杨延朗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墙壁裂开一道细纹,他的手背上鲜血淋漓。
“畜生!”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群畜生!别让小爷再碰到他们。”
展燕转过身,眼眶微红,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红袖蹲在陈子峰身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痴傻的笑,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不疼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学他一直在口中重复的喃喃自语,“师兄在这儿……不疼的……”
胜英奇站起身,看着陈子峰,道:“若有机会,我会替你上擂台,打垮这帮可恶的胡狗。”
白震山终于动了。
他走到陈子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疯了的年轻人,有些惋惜,还有些,惊怒。
陈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彤云密布,夕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