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朱雀阁最高的那座楼阁上。
展燕贴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散场时她随口说了句“我去阁顶探探路”,本是想开个玩笑,可回到客房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朱修说的那些话——“雀灵丹被封于阁顶,有先祖设下的毒障守护。”
她想亲眼看看,能拦住自己的母亲——塞外飞燕燕飞儿的毒障,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她坐起来,穿好夜行衣,推门而出。
她告诉自己只是看看,不动手,可当她攀上最后一层飞檐,看见那道在月光下微微泛光的红线时,她的心跳还是快了。
毒障。
红线以内,暗藏凶险,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她蹲在屋檐上,从怀里摸出一枚燕子镖,轻轻弹进去。
燕子镖穿过红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了不到三尺,忽然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叮”的一声坠落在瓦片上,镖身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霜。
展燕倒吸一口凉气,正要把燕子镖勾回来,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极轻,极快。
她猛地侧身,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掠过,落在她三步之外。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红线。
“什么人?”展燕低喝一声,弯刀出鞘。
黑衣人不答,欺身而进,五指如爪,直取展燕肩头。
展燕侧身避过,弯刀斜撩,削向他的手腕,不料那人手腕一翻,五指陡然张开,变抓为拍,掌风凌厉,带着一股刚猛之力。
展燕后退一步,心中猛地一跳:这一招她见过,在白虎堂,在白震山手里。
那是白家虎爪。
“白天河?”她压低声音。
黑衣人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收回手,重新盯着那道红线。
展燕握紧弯刀,盯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白虎堂的那些事,想起白天河如何被花蜂蛊惑,如何害了自己的大哥,如何一步步走上不归路。
可无论如何,他都是白老爷子仅存于世的儿子了,老爷子嘴上虽不说,心里怕是比谁都疼。
“别过去。”展燕提醒,声音低了下来,“有毒障,碰不得。”
白天河没有回头,用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声音回答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展燕不解。
白天河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投在屋檐上,孤独得像一座山。
“她快不行了。”他有些无力。
展燕愣了一下,想起白虎堂的事,想起那个一直跟在白天河身边的女人——花蜂。
尽管她不知道花蜂究竟中了什么毒,可她看得出,白天河为了那个女人,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去死。
“你拿了雀灵丹,也未必救得了她,”展燕说,“那东西有没有用还不一定,可你若是死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白天河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很轻,“我欠她的,她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
他朝红线迈出一步。
展燕握紧刀柄,却没有拦他,因为她知道拦不住:一个连命都不在乎的人,谁也拦不住。
白天河又迈出一步,伸出的手已经触到了红线的边缘,毒气从红线中渗出,凝在他的指甲尖,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他没有停。
就在他即将跨过红线的瞬间,一阵风声响起,比方才更轻,更快。一道人影从更高的地方飘落,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稳稳落在红线前,挡在白天河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长袍,长发披散,手中握着一柄寒气逼人的宝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此人正是厉凌风。
他没有看展燕,也没有看白天河,只是盯着那道红线,目光幽深。
“毒障……”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喜热畏寒,需朱家血脉为引,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中的凝霜剑,剑尖缓缓指向红线,寒气从剑身上弥漫开来,连展燕都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意。
白天河的手僵在半空,死死盯着厉凌风的背影,虎爪握得更紧。
三人对峙,谁也没有动。
红线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厉凌风忽然收回剑,转过身,目光在展燕和白天河身上轻轻扫过,嘴角竟浮起一丝冷笑。
“凭你们,也想夺雀灵丹?”
白天河没有回答,展燕也没有说话。
厉凌风不再看他们,转身跃下阁顶,消失在夜色中。
展燕愣了一下,追到屋檐边往下看——下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身,白天河已经走出几步。
“白天河。”她叫住他。
白天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白老爷子……”展燕顿了顿,“他也在朱雀阁。”
白天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终是没有说一句话。
忽然,他纵身跃下,消失在夜色里。
展燕站在屋檐上,看着那道红线,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她正要离开,楼下忽然传来喊声——
“什么人?”
“阁顶有人!”
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展燕暗骂一声,翻身跃下屋檐,落在一处隐蔽的廊道里,刚站稳,就听见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正要找路离开,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
展燕一惊,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刀柄。
“是我。”
听到白震山的声音,展燕才松了口气。
白震山把她拉到暗处,低声道:“怎么回事?”
展燕飞快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白天河来了,差点越过毒障,还有一个手持寒剑的神秘人也出现了。
她没有提白天河说的那些话,可白震山听到“白天河”三个字时,手微微攥紧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这个逆子他……还敢来?”白震山的声音有些哑。
展燕点了点头。
白震山没有再问,可他的目光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展燕!”杨延朗从廊道那头跑来,气喘吁吁。他看见白震山,愣了一下,“白老爷子,您也在?”
白震山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个声音响起。
“大叔,这边——”
芍药的声音。
几人转头,看见陈忘牵着芍药从另一条廊道走过来。芍药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陈忘看见白震山和杨延朗,微微点头。
“都到了。”他说。
几人还没说话,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灯笼的光从廊道尽头照过来,越来越近。
朱修被两个侍女搀扶着,身后跟着十几名朱雀阁弟子,匆匆赶来。
他看见展燕,又看看白震山、杨延朗、陈忘,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几分凌厉。
展燕上前一步,抱拳道:“朱阁主,晚辈睡不着,出来走走,无意中看见有人影往阁顶方向去,便跟过来看看。”
朱修盯着她:“看到什么了?”
展燕犹豫了一下,把看见白天河和厉凌风的事说了一遍,却没有提自己试探毒障的事,只说看见两个黑衣人往阁顶方向去,一路跟过来,然后就听见弟子们的喊声。
朱修听完,沉默了片刻。
“白老哥,”他转向白震山,“你们的人也睡不着?”
白震山面色不变:“老夫从阁主那里出来,正要回房,听见动静便过来看看。”
朱修又看向杨延朗和陈忘。
杨延朗挠了挠头:“我是听见喊声才出来的。”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朱修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展燕心里有些发虚,可面上不敢露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惊呼道:“阁主!阁主!”
朱修皱眉:“什么事?”
那弟子嘴唇发抖:“夫人……夫人她……”
“仙儿怎么了?”朱修的声音骤然拔高。
“夫人不在房中。守门的弟子……都死了。”
朱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身,朝朱仙儿的房间方向大步走去,春桃和秋李两个侍女在后面追,喊着“阁主慢些”。
他没有停,脚步愈发匆忙。
白震山和杨延朗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展燕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陈忘牵着芍药,走在最后。
朱仙儿的房间在朱雀阁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口,两个守门弟子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割开,伤口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血还没有流尽,可已经被冻住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
陈忘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伤口。
伤口极薄,极深,一剑封喉,伤口周围的皮肤呈青紫色,寒气未散,指尖触碰时还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冷意。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远处阁顶的方向。
“凝霜剑。”他说。
白震山看向他,杨延朗也凑过来。
陈忘没有解释,只是说:“带走朱仙儿的人,是厉凌风。”
月光照进房间,照在那两具冰冷的尸体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夜风穿过窗户,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