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怀里掏出匕首,狠狠地刺进陈忘的身体里。
她的手在抖,眼泪在流,可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也松不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拿到的匕首,只知道那把刀刺进去了,刺进了大叔的身体里。
她想松手,手指却像生了根;她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大叔的血从刀刃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不是我……”她的嘴唇在动,可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我没有……大叔……不是我……”
没有人听得到,没有人回答她。
陈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他的血还在流,从腹部那截刀尖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芍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展燕问她为什么总爱跟着大叔,像个小小的跟屁虫儿。她说,因为大叔对她好。展燕又问,你就不怕他对你不好?她想了很久,说,不会的,大叔永远不会对我不好。
她不知道,对他不好的,是她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大叔的血。
那双手曾经替他熬药、替他施针、替他包扎伤口。那双手很小,很凉,总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可现在,那双手握着刀,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芍药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怎么也停不下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大叔回头看她,她手里的刀,大叔腹部的血。
不是这样的,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手会自己动,为什么刀会自己刺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手就动了。
她来不及想,来不及停,来不及喊“大叔快躲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一点一点,没入大叔的身体。
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芍药的眼睛,她不想回忆了,可那些画面不肯放过她。
芍药想起展燕走后,自己就乖乖躲在一层的屏风后面,缩成一团,乖乖的等大叔下来。
可大叔一直没有下来。
她听见楼上有声音,有脚步声,有喊声,有兵刃交击声。可她不敢动,生怕上去会给大叔添乱。
然后她看见一个黑影溜了进来。
那黑影披着斗篷,身形矮小,臃肿,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一只站起来的癞蛤蟆。
芍药屏住呼吸,缩在屏风后面,一动不敢动。
那黑影在阁楼里转了一圈,看四下无人,从斗篷里摸出一根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了。
火光短暂地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那张脸。
芍药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脸:皮肤皱成一团,像被火烤过的纸,又被人狠狠揉过,再勉强摊开。五官移位,眼睛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嘴唇歪向一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那根本不是一张人脸,那是被什么东西揉碎之后,又胡乱拼在一起的残骸。
芍药心头一惊,吓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谁?”那黑影猛地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朝她藏身的方向扫过来。
芍药捂住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黑影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伴随着火光的跳动,那张丑陋怪异的脸忽明忽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芍药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想跑,可腿软得像面条,根本动弹不得。
那黑影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难看的笑容。
“呦——”那声音呕哑难听,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这不是小芍药嘛。冤家路窄啊。”
一只扭曲怪异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朝她的脸伸过来。那手指弯曲变形,指甲发黑,皮肤上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芍药闻到了一股异香,甜腻,浓烈,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想起师父,想起藏书楼里那个夜晚,想起那个从月光下走来的女人。
那时,她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花蜂……”芍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花蜂。那个曾经美艳动人的女人,那个被移筋易骨丸毁掉一切的女人。
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那个毒;她杀师父,也是为了解那个毒。
芍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忽然不害怕了。
她只是觉得可怜。
可花蜂不要她的可怜。
“就是你——”花蜂怪异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芍药,丑陋的手掌猛的伸出,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那扭曲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就是你,不肯乖乖把药经交给我,才把我害成这般模样。我要杀了你——”
她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恨,那恨烧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看见芍药的脸,那恨又回来了。
她掐着芍药的脖子,越掐越紧。
芍药的脸憋得通红,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她挣扎着,想推开那只手,可那只手像长在她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慢慢吹灭一盏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弱,像远处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像是从阁子上下来的,很急,越来越近。
“住手——”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她听不清是谁,只觉得很熟悉。
“小姐?”看到来人,花蜂下意识叫了出来。
然后,花蜂注意到来人的眼睛,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笼罩花蜂周身,迫使她放弃芍药,飞也似的逃入夜色之中。
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了,芍药被抛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空气灌进喉咙,又辣又疼,可她顾不上。
她的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她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睡很久很久。
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她面前。
月光被挡住了,一片影子落下来,罩在她身上。
她没有力气抬头,只看见一截素色的裙摆站在她面前,很近。
那人蹲下来,伸出手,朝她的脸伸过来。那只手很白,指尖微凉,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拨开她散乱的头发。
芍药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沉了,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在叫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可她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真的。
她听不清,她什么都听不清。
她的意识沉下去,沉进一片黑暗里。
黑暗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声,没有兵刃交击声,只有一个人的背影,很远,很远,背对着她,血从后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想喊他,可她已经喊不出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