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再次离座,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阿玛!”
他仰起脸,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般说道:“嫡福晋……儿臣……儿臣方才……方才在御花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中生智”的混乱:
“儿臣方才心神恍惚,行至御花园月洞门处,不慎冲撞了一位前往储秀宫的秀女!待儿臣看清……看清那位格格的容貌……竟……竟将其错认……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待喘息稍平,才带着巨大的羞惭和“惶恐”继续道:
“儿臣失礼唐突,大错已铸!不仅惊吓了那位格格,更……更有损皇家颜面!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儿臣斗胆!若皇阿玛怜悯……儿臣恳请皇阿玛,将那位被儿臣冲撞的完颜格格——礼部郎中之女完颜氏赐予儿臣!儿臣……儿臣愿以嫡福晋之位相待,一则弥补今日失仪之过,二则……”
他抬起脸,眼中那份被逼到绝境的“倔强”和刻意营造的“情非得已”清晰可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则……儿臣实在……实在无颜再遵从额娘之意!儿臣心中……已无法再容下他人!求皇阿玛成全!”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漏洞百出。
康熙是何等人物?
胤禛那点“错认”的心思,在他雷霆般的洞察力下几乎无所遁形。
什么“错认”?
什么“弥补”?
分明是被德妃逼急了,又不敢公然反抗,便找个容貌相似的替代品来堵德妃的嘴,更是对他康熙的一种无声的控诉和倔强反抗!
这招“釜底抽薪”,是想彻底斩断德妃对他婚事的操控!
康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胤禛。
他沉默着,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胤禛压抑的呼吸声。
“完颜氏?”
康熙缓缓开口,语调平平,却带着千钧之力说道:“礼部郎中之女?朕怎么不记得选秀名册上有这么个籍籍无名的秀女?”
他转向梁九功,眼神示意:“梁九功,去查。礼部郎中……叫什么?他女儿是哪一届的秀女?”
殿内鎏金铜炉中的龙涎香袅袅升起,青烟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曲折的痕迹。
梁九功低垂的眼睫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片阴影,他心领神会地躬身,绛紫袍角扫过金砖地面:
他快步走到殿门口,对着候命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
小太监领命,猫着腰迅速消失在殿门外。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跪在地上的胤禛而言,每一息都被无限拉长。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态,肩膀紧绷,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康熙的目光则在他和殿门之间逡巡,深不可测。
很快,小太监回来了,在梁九功耳边低声回禀。
梁九功脸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快步走回御座旁,俯身在康熙耳边低语:
“启禀皇上,奴才查清了。方才在御花园被四贝勒撞到的,的确是本届待选秀女,名唤完颜玉珍。其父是现任礼部郎中完颜阿楚珲(hun)。”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醒”,“这位完颜格格……乃是礼部左侍郎,完颜巴克什大人的嫡亲孙女。奴才还听说……方才在御花园,四贝勒爷确实情急之下‘认错了人’,脱口唤了……‘乌拉那拉·柔则’的名字……那完颜格格当场否认,言语间颇为不悦,之后便带着其他秀女径直离去,并未与四贝勒多言。”
梁九功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康熙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每一个信息都精准地印证了他的猜想!
礼部左侍郎完颜巴克什的孙女!
这身份分量,绝非区区五品郎中之女可比。
正二品大员,礼部实权人物!
难怪胤禛只提父亲不提祖父,这是怕他这皇帝忌讳皇子结交重臣?
还是那完颜家有意低调?
与柔则八分相似的容貌!
胤禛哪里是“错认”?
分明是“故意”认错!
这“错认”就是他接近完颜家、摆脱德妃操控的绝佳借口!
这个老四,心思果然够深,也够绝!
当场否认,不悦离去!
看来这完颜氏并非攀附之辈,甚至对胤禛的唐突颇有微词。
如此反应,反倒显得真实,非是刻意勾连。
康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好一招“借力打力”!
老四这是把他这个皇阿玛也算计进去了!
故意在他盛怒之际,借“请罪”之名抛出“错认冲撞”的由头,逼他不得不顺水推舟赐婚,以此彻底隔绝德妃和乌拉那拉家的念想!
既全了他“孝子”(为母求情)又“负责”(为失仪弥补)的名声,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还把麻烦甩给了他这皇帝来裁决。
“胤禛,”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胤禛依言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惶恐”和“意外”——显然梁九功的耳语他也隐约猜到内容,此刻正“震惊”于玉珍的真实身份?
康熙将他这副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完颜巴克什……”康熙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道:“老成持重,掌礼多年,是个能臣。前些日子还跟朕念叨着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想告老荣养……”
他目光如电,射向胤禛道:“他的孙女,身份倒也配得上你。”
胤禛的心脏狂跳起来,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那份“惊讶”后的“惶恐”和一丝“不安”:“皇阿玛,儿臣莽撞!不知是完颜侍郎的孙女!儿臣只是……只是……”
“罢了!”康熙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辩解”!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既然是你自己撞上的,又失礼在先,朕便成全你这‘负责’之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