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脸色微变,猛地抬头:“皇上?!这……这是为何?可是小儿有何不妥之处?恳请皇上明示!”他再次跪倒,声音带着惊惶与不解。
康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罕见的、对臣子遭遇的晦涩歉意。
他示意梁九功上前一步。
梁九功会意,微微躬身,用他那特有的、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将柔则如何“殷勤”前往四贝勒府“照顾”庶妹宜修侧福晋,又如何“意外”令胤禛酒后失德,甚至点明了胤禛体内查出不寻常的药物痕迹(并未直言春药,但指向已足够明确)之事,条清理晰地叙述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在鄂扎的心上。
“……皇上震怒,斥责乌拉那拉家教女无方,言行无状,其心可诛。”
梁九功最后总结道,语气平板,“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念及哈丰阿都尉无辜受累,又顾及费扬古曾有微功于国,皇上特旨:乌拉那拉·柔则,赐予四贝勒为格格,以全颜面。至于令郎所受之辱……”
康熙适时接口,语调放缓,带着安抚与补偿的意味:“鄂扎,朕知道你父子委屈。哈丰阿年轻有为,是我大清未来的栋梁。朕岂能让他迎娶此等……品性有瑕、行为不检的女子进门?岂非辜负朕对他的期许,更辱没了你舒穆禄家的门楣?”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柔则的“不堪”,又抬高了哈丰阿的身份,让鄂扎胸中翻涌的屈辱与怒火顿时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感激——皇上还是信任他们舒穆禄家的!
“皇上圣明!奴才……奴才替犬子叩谢皇上回护之恩!”
鄂扎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哪里是退婚?
这简直是皇上将他们父子从一滩污秽不堪的烂泥里拉了出来!
他心中对乌拉那拉家和那个柔则,只剩下满满的鄙夷和愤怒。
“起来吧。”康熙看着他说道!
康熙也比较同情这个差点把荡妇迎进府老将军,至于其他的,还是老四最亏啊!
淡淡说道:“婚约作废,并非你父子之过。朕亦不愿亏待了哈丰阿。宗室之中,恰有适龄闺秀。温婉郡主,秉性贤淑,端庄持重,朕看与哈丰阿甚是相配。你可愿为子求娶此佳妇?”
鄂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温婉郡主!
那可是当今圣上亲弟裕亲王之女,真正的金枝玉叶!
身份尊贵,血统纯正,岂是乌拉那拉家那个声名狼藉的柔则可比的?
这哪里是补偿,分明是泼天的恩典!
“奴才愿意!奴才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鄂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再次深深叩拜下去,感激涕零。
这峰回路转,简直是从地狱一步迈入了云端!
“嗯。”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既是如此,朕便择日下旨赐婚。乌拉那拉氏那边,朕自有申饬。”
“奴才遵旨!谢皇上隆恩!”鄂扎几乎要喜极而泣。
看着鄂扎感恩戴德退下的背影,康熙靠在龙椅上,轻轻吁了口气。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还顺带安抚了一个忠心耿耿的武将世家,更在无形中大大削弱了费扬古的颜面与人情网络。
然而,想到即将入胤禛府的那两个女人——嫡福晋完颜玉珍(酷似柔则) ,侧福晋乌拉那拉宜修(柔则庶妹) ,以及格格乌拉那拉柔则(原主)——康熙那历经沧桑、洞彻世情的眼中,竟也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兴味。
这命运弄人的一幕在四爷府中上演得淋漓尽致:三朵同根而生的姐妹花,如今却以截然不同的身份在这深宅大院里各安其位。
以这般奇特的姿态齐聚老四府邸:一个替身正位嫡福晋,一个庶妹稳坐侧福晋,最后那个是费尽心机、机关算尽的正主,反倒成了身份最低微的格格。
“胤禛啊胤禛……”康熙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御案上温润的玉镇纸!
“你这‘错认’的难题甩给朕替你解了。如今朕把这三个女人都塞给你……这道题,且看你如何作答?莫要叫朕失望才好。”一丝帝王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玩味笑意,在他唇边一闪即逝。
抚远将军府书房灯火通明。
青砖黛瓦的将军府笼罩在初春的寒夜里,唯有书房窗棂透出跳动的烛光。
鄂扎负手立于紫檀案前,鎏金烛台上三支红烛烧得正旺,将满室博古架上的兵书战策照得纤毫毕现。
都退下。
老将军挥退侍从时,腰间玉带扣碰出清脆声响。
十八岁的哈丰阿垂手立在青铜仙鹤灯旁,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眉飞色舞地将宫中面圣、皇上如何申斥乌拉那拉氏、如何解除婚约、又如何恩典赐婚温婉郡主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向儿子道来。
哈丰阿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佩刀,听到二字时,玄色箭袖下的肌肉倏然绷紧。
烛光里可见他颈侧青筋暴起,像张拉满的弓弦。
她竟...
年轻人从齿缝里挤出半句,喉结剧烈滚动着咽下了更不堪的词汇。
更是愕然瞪大了眼,随即脸上便涌起一阵强烈的屈辱与厌恶。
最后听到婚约解除,皇上赐婚温婉郡主,他那张年轻英挺的脸上,瞬间阴霾尽扫,绽放出狂喜的光彩!
满室烛火齐齐摇曳,映得哈丰阿腰间羊脂玉佩流光溢彩。
年轻人猝然抬头,眼角那粒朱砂痣鲜红欲滴,连日阴郁如遇风的残雪般消散殆尽。
他转身望向窗外一钩新月,嘴角压不住的弧度惊飞了檐下栖雀。
“阿玛!此话当真?皇上……皇上真的将温婉郡主赐婚给儿子了?!”哈丰阿激动地抓住父亲的胳膊。
“千真万确!圣心独断!”鄂扎抚须大笑,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