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琼华院正厅内，晨光熹微，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与柔和，透过糊着蝉翼纱的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进来。
光线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花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中透着府邸清晨特有的秩序感。
几案上，一尊素雅的青瓷瓶中斜插着几支新折的玉兰，花瓣莹白如玉，悄然吐露着沁人心脾的幽香，为这肃穆的正厅添了几分雅致与生机。
玉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刚用过早膳不久，身上是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缠枝莲纹锦缎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滚银边的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点翠嵌珍珠的扁方，通身气度雍容而沉静。
她正凝神听着贴身大丫鬟入画低声回禀今日府中采买的诸项安排，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
“米粮按例从丰裕仓支取，新鲜菜蔬已吩咐采办管事卯时三刻前务必送到小厨房，针线房那边……”入画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了丫鬟的通报声：“福晋，宜侧福晋来了。”
玉珍抬眸望去，只见剪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宜修，正缓缓步入正厅。
宜修今日的装扮，与这明媚的晨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穿着一身极其素净、近乎寡淡的藕荷色素面旗装，料子虽好，却毫无纹饰，衬得她本就略显单薄的身形更添几分脆弱。
发髻挽得简单，乌黑的发间，唯有一支式样古朴的素银簪子固定着，再无半点珠翠。
脸上更是脂粉未施，素面朝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有些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憔悴与恭顺，仿佛一夜之间卸下了所有华彩与锋芒。
她步履轻缓，走到厅中，对着玉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蹲安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的波澜道：“给福晋请安。”
玉珍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抬手虚扶，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婉，说道：“宜侧福晋不必多礼，快请坐。”
玉珍转向入画说道：“给宜侧福晋上茶，要那盏新得的雨前龙井。”
“谢福晋关怀。”
宜修并未依言落座，而是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玉珍，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她转向剪秋，从她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泛着幽暗光泽的紫檀木匣子。
那匣子做工考究，四角包着錾花的铜片，此刻在她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宜修她双手稳稳地捧着匣子，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说道：“福晋，妾身今日前来，是有一件要紧事。”
她顿了顿，将匣子微微抬高继而说道：“这是府中各处库房的钥匙、所有对牌，以及近半年的账册总目细录。
妾身昨夜思来想去，辗转反侧，这管家之权，理应交还福晋执掌，方是正理。”
宜修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妾身之前代管府务，实是王爷体恤福晋初入府中，诸事繁杂，权宜之计罢了。
福晋入府虽只半月，然行事端方，气度雍容，阖府上下无不敬服。
如今福晋已熟悉府中人事章程，妾身若再掌着这钥匙对牌，便是僭越，于心不安，于礼不合。
恳请福晋收回。”
玉珍的目光落在那象征着王府内宅最高权柄的紫檀木匣上，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她端起手边那盏温热的青花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在水面的嫩绿茶芽，动作优雅从容。
袅袅茶香氤氲开来。
“宜侧福晋言重了。”
玉珍的声音如同她杯中的茶汤，温润平和说道：“你打理府务多年，上下井井有条，一丝不乱，爷与本宫提起时，亦是赞不绝口，道你辛苦，甚是放心。
本福晋入府时日终究尚短，许多陈年旧例、人情往来、田庄铺面的细务关节，还需时日慢慢熟悉体察。
这管家权，由你继续掌管，府中运转方能如常，最为稳妥。
本福晋正好也能跟着你这位‘老师傅’身边，多学多看，岂不两便？
此时交还，倒显得生分了。”
玉珍的话语真诚，带着商量的口吻，也点明了宜修的能力和胤禛的信任，更表明了自己学习的态度，姿态放得不可谓不高。
宜修却缓缓摇了摇头，捧着匣子的手没有丝毫撤回的意思。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向玉珍，那刻意流露的疲惫之下，是一种看透后的清明与坚持说道：
“福晋折煞妾身了。
您是圣上钦赐、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嫡福晋，是这雍亲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这钥匙对牌，一日不交到您这位正主手上，府中下人们心中便一日存着犹疑，行事难免瞻前顾后，长此以往，恐生懈怠或揣测之心，反而不美。
规矩体统，乃是立家之本，妾身不敢因一己之私或一时之便而废弛。”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将匣子又往前稳稳地递了递，姿态谦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说道：
“福晋的宽厚体恤，妾身心领了。
然妾身心意已决，绝非虚辞客套。
这管家之责，唯有福晋担当，方能令阖府信服，内外归心。
还请福晋体谅妾身这番心意，莫要再推辞了。”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仿佛交还这权力，于她而言是一种解脱。
完颜玉珍沉默了片刻之后……
她细细品味着宜修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捕捉着她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那刻意展现却并非作伪的疲惫。
她想起了母亲与宜修嫡母那层微妙的嫡庶姐妹关系，又想起了胤禛待宜修与待旁人的不同，也想起了这半月来宜修处理府务时，那份无可挑剔的，却总带着一丝疏离的恭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