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试图思考。
侍从试图接话。
侍从……
彻底放弃。
这两夫妻不按套路出牌得很,接不上话,他当真是接不上话。
不过,好在老天爷似乎也看不过眼。
下一瞬,侍从听到这位语出惊人的小娘子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刚刚又活了……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他说怎么一晚上就死了个人!
果然就是没死嘛!
这夫妻俩可真吓人!
吵起架来一点儿都不避谶!
侍从借坡下驴,赶忙拱手道:
“不瞒两位,其实还是昨日之事。”
“两位虽昨日才进城,可一路行来,路上百姓之艰辛,想必都看在眼里。朝廷苛捐杂税,强征米粮,田里的庄稼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每家每户都没有余粮,老人抱着孩子蹲在道边,拿个破碗接雨水喝……这些事,如今屡见不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
杜杀女依旧喝她的粥,不紧不慢,神色半点也没有外露。
侍从看不出什么,只能继续说道:
“我们县令虽是捐官而来,可到任之后,没有一日睡过囫囵觉。南城设粥厂,北城开仓,四乡流民入城,每人发一日干粮。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件件都要银钱。县库里那点存粮,早在上个月就见底了。”
“大人把私库开了,白花花的银子抬出去,才从周遭几城换回来一车一车的粮,用以赈灾救济。”
“这些粮运回来,堆在县仓里,第二天就进了粥厂的大锅。大人每日亲自去粥厂看,看粥的稠稀,看排队的老人孩子有没有被人挤到……”
侍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表功,倒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杜杀女喝粥的手却忽然停了。
她将筷子搁下,抬起头来。
窗外昏暗的天光照在她脸上,一双眼睛极亮,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捐官出身,能有这份心,倒是少见。”
侍从总算得到一句像样的人话,立刻接道:
“夫人说的是。大人常说,他捐这个官,不是为了头上那顶乌纱。京里不缺一个捐官出身的闲人,可这地方缺一个有粮的县令。”
杜杀女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是笑。
“有粮的县令。”
她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然后又转向侍从,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闲谈:
“你说从邻近三县买粮,我倒是好奇。这一路走过来,田里的光景我们都瞧见了,谁家也没有余粮。邻近三县,哪来的粮卖给你们?”
侍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个问题不好答,也不能答。
毕竟,那些米粮的来路确实有问题。
朝廷重税,百姓手中无粮,可百姓手中无粮,不代表其他城池的官家无粮……
可这些谋算,又怎么好同外人说?
莫说是人家如今还没有被招安,就算是已经顺利招安,这事儿也得先瞒着!
侍从恍神几息,神色上险些露出马脚。
可他到底在贵人手下待了这些年,应变是有的。
侍从当下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出笑来:
“不瞒夫人,这些事都是大人亲自经手......大人才思敏捷,胸有城府,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
杜杀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她转过头去,看向今日份外沉默憔悴的痴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儿似的,笑道:
“柳哥听听,这话是不是耳熟得很。”
痴奴缓缓收筷,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从昨夜两人吵架之后,一直到如今,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今,好不容易再开口......
却又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柳哥。
她从没有这样唤过他。
如今这样开口,便好似什么从前的‘痴奴’‘阿奴’‘好奴奴’都已随温声软语过去,只留下陌生和疏离。
痴奴放下筷子,睫羽低垂,不肯开口。
杜杀女只是演戏,本也没准备等他回答,自顾自便说了下去:
“前两天咱们押那趟镖的时候,路上遇见的那两个人,你还记不记得?”
“就是,那两个也自称姓欧阳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约莫三十来岁,小的不过十岁左右。”
杜杀女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
“两个人都是一身的泥,鞋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大的扶着小的,小的搀着大的,从那条泥路上走过来,远远看见咱们,扑通就跪下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而是觉得荒唐:
“开口就说,只要咱们肯救他们,就以大笔金银相谢。”
“我问他们,你们连鞋都穿不上了,拿什么给金银?大的就说,他们自有办法。”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轻。
侍从的脸色变了。
他来不及细究这两人到底是游侠还是镖师之事,更来不及细想对面的女子方才还在问粮的事,怎么忽然就转到了两个路上遇见的人。
他的脑子只抓住了一样东西——
欧阳。
两个自称欧阳的人。
年纪也恰好对得上。
前段时日,大公子和十九公子再逃的事儿,如今安南可是人尽皆知!
况且,还有谁会比安南王室的人更爱自称欧阳姓氏?
没想到,没想到,那两个本该给二公子当家奴的庶出畜生……
如今,竟然刚巧逃到了此地,又被五公子撞上了!
他的手心里沁出了汗,哑声唤道:
“夫人。”
这一声,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许多。
侍从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问道:
“那两个人——”
杜杀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怎么,你认识?”
“不,不是。”
侍从连忙摇头,随即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
“只是难得碰见和咱们县令同姓之人,听夫人说他们不易,心总有些怜悯……”
“夫人不如同我说说那两人的下落?我回去之后问问本家,万一是县令大人什么旁支血脉……”
侍从抽了抽嘴角,一字一顿道:
“我们也好,帮一帮他们。”
? ?来啦来啦!(拽着新鲜出炉的稿子狂奔而来)(匆匆将稿子放下)(松了一大口气)(屁颠屁颠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