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行吧!”杨叔拗不过,只得攥紧银子,讪讪收下。
“对了杨叔,您这儿咋连个客栈影子都没有?怪不得日子过得紧巴。”
“唉……”杨叔挠挠后脑勺,“你也瞧见了,房子矮、没院墙,风一刮全是土,外头人嫌简陋,懒得进来。年复一年,慢慢就冷清了。”
“哎呀……”张世安叹口气,脸上浮起同病相怜的神色——他自己也是被逼逃命,半道撞上一伙蒙面劫匪,稀里糊涂当了人质,结果趁夜翻墙溜了,那帮人全被官府一锅端了。
原以为多厉害呢,到头来,全是纸糊的老虎。
“唉——”他长长一叹,“杨叔,能带我转转您家吗?”
“没问题,跟我来!”杨叔一挥手,领着他往寨子深处走去。
张世安踩着碎石小路穿进寨中,越走越觉萧条:除了几堵土墙、几扇破窗,再没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他倒也没指望撞上什么宝贝。
走不多远,两人来到寨子中央一片开阔的晒场。
“咦?”张世安鼻子一动,闻见一丝焦香混着硫磺气,“有鞭炮味!”他循着烟火气快步上前,果见几个光脚娃正围着火堆点炮仗,噼啪声炸得尘土乱跳。
他心头一热:“找到人了!”
“哈哈哈,老杨,你这女婿咋比新郎官还激动?”远处踱来个中年汉子,王大锤笑着拍他肩膀。
“我侄女婿!”杨叔朗声答道。
“哎哟——侄女婿!”
“这姑娘福气旺,嫁得真利索!”
众人哄笑打趣,七嘴八舌围拢过来。
“你好你好!张世安是吧?欢迎入寨!”那位杨叔迎上前,笑容朴实。
“您认识我?”张世安一怔。
“昨儿傍晚,村长派人送了信,说今早有个姓张的公子要来投寨。”
“啊?这信……谁写的?”
“村长。”
“村长真是体恤人,还专程送信接我,这份情谊,我记下了!”张世安由衷感慨。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杨叔搓着手,咧嘴一笑。
“这点心意,请大家收下——祝平安顺遂,五谷丰登!”张世安解下布袋,郑重递过去。
杨叔低头一看,整袋银锭泛着冷光,顿时慌了神:“使不得!使不得!咱们就是搭把手,哪敢收这么重的礼!”
张世安一把按住他手腕:“杨叔,我是真心贺喜,这银子也不是白给——买粮买菜,让大伙儿吃顿饱饭!您不收,我反倒难办了!请您一定收下!”
见他言辞恳切,又想到前阵子那场山洪,若非张世安冒雨引水改道,整个寨子怕都要泡在泥汤里。
“那……谢了!”杨铁柱不再推让,伸手接过布袋,沉甸甸坠在臂弯里。
“杨叔,附近可有城池?”张世安问道。
杨铁柱略一沉吟,开口道:“这方圆百里没城没堡,倒有三处集镇——咱们脚下的村子就叫石坝镇,镇上设着县衙,你若赶路,顺着这条河往东走,半天工夫就能摸到镇口。”
“多谢杨叔指点,晚辈这就给您作揖了!”
“举手之劳,别这么见外!不过你这一身兽皮裹得跟山魈似的,进镇子太扎眼,我劝你换身行头。”杨铁柱摆摆手。
“对对对!早备好了!”王大锤立马应声,从包袱里抖出一套青布短打。
张世安就在石坝镇西头的土坡下换上了新衣,又用炭条描眉、赭石调色,把脸面收拾得利落精神。
他对着溪水照了照,咧嘴一笑:“嘿,这张脸,又俊了三分!”
“啥?风大!我耳朵嗡嗡响,再大声点!”
话音刚落,王大锤的大嗓门就在背后炸开。
“哎哟——我是说,王叔您这眼光,真毒啊!”张世安挠挠后颈,赶紧岔开话头。
“哼,油嘴滑舌!”王大锤白了他一眼。
张世安这才抬眼打量起这个陌生地方。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镇子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石楼——四米来高,五步见方,青灰石块垒得严丝合缝,顶上铺着墨绿瓦片,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
楼旁横跨一座木桥,粗木为桩,厚板为面,桥栏两侧还歪斜插着几棵新栽的槐树,张世安心知肚明:准是王大锤他们砍了林子现搭的。桥虽简朴,踩上去却稳当得很,纹丝不动。
石楼四周,一圈圈茅屋塌着脊梁趴在地上,墙皮剥落,窗框歪斜,有的连门扇都拆了去烧火——看着就挡不了雨、遮不住风。可张世安留意到,这些破屋子前,每隔七八步便插着一面小旗,旗面褪色发脆,却依稀能辨出字迹:
“杨”“牛”“狗”“猪”。
他凑近瞅了瞅,忍不住嘀咕:“这村名……咋叫‘杨’?听着像喊人小名儿!”
“是我太爷爷起的,一代代传下来,谁也没改过。”杨铁柱笑着解释,“爹娘走得早,我最小,村里归我爷管。他是个老猎手,一手弓箭使得出神入化,乡老们硬推他当了村长。”
“杨叔,您瞧这个!”张世安忽地摊开手掌,一枚银币在日头下闪出一道亮光。
“咦?”
“银钱,一文抵一文,货真价实!”他晃了晃,得意扬扬。
杨铁柱怔了怔,伸手接过,指尖反复摩挲银币边缘,又凑到眼前细看花纹,喉结动了动:“还真是……成色足!”
随后,杨铁柱一家领着张世安直奔镇上最敞亮的馆子——杨氏烤肉。
“掌柜的!二斤羊肉串、三斤酱牛腩、一碗红烧肘子,再拎三坛十年陈的老窖来!”杨铁柱一掀帘子,嗓门洪亮。
“得嘞!客官稍坐,热乎的马上端上来!”
“哎哟——这位就是新来的勇士吧?好相貌,好气度!”店小二脚底生风,眨眼功夫捧来滚烫茶水、新摘瓜果,还顺手给每人沏了一盏清茶。
张世安连忙起身抱拳:“承蒙夸奖,惭愧惭愧!”
“哎哟,客气啥!快请坐!尝尝今年头采的西湖龙井,鲜着呢!”小二笑呵呵把茶盏推到他手边。
张世安没推辞——人在屋檐下,礼数不能丢。
“我先敬杨叔一杯!”他举起茶碗,朝杨铁柱一示意,仰头干尽。
杨铁柱学着样儿一口闷下整碗茶,咂巴两下嘴:“啧,香!怪不得叫龙井!”
“哈哈,喜欢就多喝两碗!”张世安眯眼笑,盯得杨铁柱直挠头。
待他慢嚼细咽吃了几片牛肉,腹中微暖,才放下筷子,正色道:“杨叔,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还望您多提点提点。”
“成!我慢慢跟你唠!”杨铁柱搁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心里明镜似的——就想留人吃顿踏实饭,可又拉不下脸直说,只好绕着弯子铺垫。
半日光阴晃过去,杨铁柱把村里家底全抖搂干净,末了补一句:“眼下镇上最硬的猎手,叫杨大海。”
张世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对了,张兄弟!”杨铁柱刚要起身去后厨帮手,忽又顿住,“差点忘了件要紧事。”
“您请讲!”
“今晚上你跟大海哥他们挤一宿,几个汉子守一块,夜里也安心些。”
“好嘞,多谢杨叔挂心!”
“谢啥,顺嘴一提罢了——你是贵客嘛!”杨铁柱憨笑着搓搓手。
“杨叔,真不跟我们回屋住?”
“不回喽!家里儿媳妇刚坐月子,我们老骨头住不惯。”
“哦……”
“张兄弟,”杨铁柱忽然压低声音,眼里透出几分不解,“你咋跑这荒山沟里来了?”
“咳……是被人拐来的。”张世安低头拨弄茶碗。
“拐来的?!”杨铁柱眉头拧成疙瘩,“这地界豺狼都懒得下山,谁还往这儿送人?”
张世安抬眼,声音轻却沉:“其实……我是逃出来的。”
“逃?”杨铁柱脸色一紧,“你可知道,山里夜路有多险?豹子蹲草丛,鹞鹰盘头顶,一脚踏错,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知道。”张世安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可家里等着救命——我不变强,亲人都得跟着遭殃。”
张世安打小就跟着奶奶和妈妈过日子,父亲常年奔波在外,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父子俩连话都聊不热络,更别提什么亲近感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会像奶奶那样,守着老屋,一个人过下去。谁料天降灾祸——父亲横死街头,奶奶被一伙人强行带走,至今杳无音信。这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心口发闷,好几天缓不过劲来。
所幸,在被拐卖途中,他撞上了个肝胆照人的硬汉,名叫李白。那人二话不说,三拳两脚就把村里横行多年的恶霸收拾得服服帖帖。
张世安从他口中才听明白:这地界上压根不止一座石桥,暗地里还藏着好几座,只是早被村长一手攥死了通行权。
那位杨姓壮汉,正是铁牛村的当家人杨铁柱——箭法如神的猎手,曾单枪匹马剿灭狼群,换回整村人的口粮;撒网捕鱼的本事也是一绝,水性比鱼还滑溜。
铁牛村不大,拢共几百号人,却透着一股子粗粝野劲儿,仿佛时光倒流回刀耕火种的年月,人人肚皮紧贴脊梁,眼神里全是饿出来的警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