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安心一沉:完了,这玩意儿怕是活不过今晚。
它太重了,重得连转身都笨拙,只能靠岩石当盾、当矛、当棺材盖——所以每回出击,都是拼尽全力的绝命一击。
烟尘散开,张世安才看清它的真容:背甲紫黑如淬毒玄铁,腹下鼓胀凸起,魔晶就在那里搏动;短腿粗壮如石柱,爪尖却像活蛇般弹缩不定;最骇人的是那张嘴——獠牙交错,齿缝间滴着幽绿涎水。
张世安喉结滚动,还没咽下那口唾沫——
“嗤!”一道惨绿寒芒破空射来,他侧身已晚,左腿噗地贯入,剧痛炸开!
“呃啊——!”他单膝跪地,却咬着牙没倒。
岩纹魔龟见毒牙未穿,暴怒嘶吼,四足踏地奔来,地面震得发抖。
张世安翻身跃起,撒腿狂奔,身后尘土翻涌如浪。
跑着跑着,前方林影晃动,两张熟悉的脸猛地闯入视线。
“张兄弟?!”叶焱惊喜大喊。
张世安心头一热,差点眼眶发热。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边喘边问。
“找龙脉之源呢!”叶焱目光扫过他身边瘫软的男爵,皱眉,“这位……中毒了?”
“嗯。”张世安声音发紧,“岩纹魔龟下的毒。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张兄弟,快带他走!我来拖住岩纹魔龟——它再追下去,你们一个都活不成!西南城池就在前方不远,要是让它踏平了城门,整片疆域就真要塌了!”
叶焱话音未落,已转身疾奔,身影迅速没入苍茫山道。
“且慢!”张世安忽然扬声喝住。
叶焱脚步一顿,旋即回身,眉梢微挑,眼里满是不解。
“你……能替我送他一程吗?”张世安直截了当地问。
“这……”叶焱喉头一紧,竟一时哑然。
“不行!军情十万火急,我得立刻返京面圣!”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好,那你自己保重——我带他去寻凤凰,若天意未绝,咱们江湖再见!”张世安朝他挥了挥手,语调干脆利落。
“你真知道凤凰在哪?”叶焱追问,目光灼灼。
“东方。”张世安只答两字,字字落地有声。
叶焱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衣角在风里一扬,转瞬消失于林间小径。
张世安扶着那名陌生男子,朝西南城池方向疾行。沿途逃难百姓如潮水般涌过,却无一人敢靠近他们半步——有人远远瞥见张世安肩头渗血、眼神如刀,便下意识绕道而行。
张世安毫不在意。这些人不过是暂避锋芒,援军已在路上,用不了多久,尸横遍野的荒凉就会被号角与铁蹄重新填满。
西南城池近在咫尺。不到半刻钟,两人已抵达城郊。
可眼前哪还有城?只剩焦黑断墙、倾颓箭楼,碎瓦堆里插着半截烧焦的旗杆,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飘上半空。
张世安驻足凝望,心头微沉。昔日商旅络绎、酒旗招展的西南重镇,如今连哭声都听不见。城中人本就不多,此刻唯余几具蜷缩的老弱残躯,还有守军将士僵卧在血泥里的尸身,铠甲裂开,刀剑折断,连最后一点温度都被晚风卷走了。
他没停步,抬脚便往城内深处闯。系统提示清晰如刻:凤凰就在西南密林——虽不敢全信,但眼下,这是唯一能攥住的线索。
成与败,就赌这一把。
运气似乎站在他这边。才进林子没多远,他就瞧见一只凤凰瘫在枯叶堆里,翎羽黯淡,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张世安没急着上前,屏息绕开,继续往前探。
刚迈出几步,脚底忽觉黏腻。低头一看,一滩暗红血迹蜿蜒入草丛,腥气未散——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蹲下身,随手拾起一根枯枝,拨开层层杂草。很快,几副碎裂的银鳞甲、半截断刃、一把崩了口的长枪显露出来。全是人族制式装备,甲胄内衬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张世安翻找一圈,毫无收获。心口一沉:莫非消息有误?凤凰根本不在这里?
他攥着枯枝刚欲起身,脊背骤然一凉——仿佛被毒蛇盯住了七寸。
他猛地抬头。
远处高枝之上,一双赤焰般的竖瞳正冷冷俯视着他。
寒意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这是他修道以来第二次浑身发僵,上一次,正是初遇岩纹魔龟那一瞬。
岩纹魔龟见行踪暴露,双翼轰然展开,腾空而起,仰颈长啸:“嘎——!”
那声音撕裂空气,震得树叶簌簌坠地,分明是在召唤同族。
果然,不多时,沉重如擂鼓的踏地声由远及近,大地隐隐震颤。
张世安拔腿就钻进密林,身形如猎豹般在树影间腾挪闪掠。林深叶茂,正是甩脱追兵的天然屏障。
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踩在他耳膜上;更糟的是,一股灼烫气浪已扑至后颈——岩纹魔龟离他不过百步!
他咬牙猛冲,一口气撞出林子尽头。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
梧桐巨木撑开如盖,枝干虬结泛金,一只通体赤焰缭绕的凤凰正盘踞其上,羽翼半垂,烈焰升腾却不伤枝叶分毫。
张世安心跳一滞:成了!系统里查到的没错——所谓凤凰,实为梧桐所化之灵禽,属火而形似鸟,故称鸟凤。
它栖必择灵脉交汇之所,涅盘则必归梧桐祖根。此处梧桐灼灼生辉,树心隐隐透光——凤凰确在此处涅盘,只是不知……是否尚存一线生机?
只要未彻底寂灭,他就敢救!哪怕它已燃尽魂火,只要涅盘之种未熄,他就还有机会。
涅盘丹固然可续命,但真正涅盘,靠的从来不是丹药——而是凤凰血脉里刻着的九重涅盘秘术。每渡一劫,焰色愈纯,神魂愈坚。
张世安再不犹豫,纵身跃上粗枝,直扑凤凰身侧。
此时它周身烈焰翻涌,火舌舔舐夜色,正是涅盘将启之兆。
他未伸手去压火,反而抽出腰间短剑,稳准狠地削去凤凰焦黑卷曲的旧羽。那羽片坚硬如铁,寻常力道难撼分毫,可剑锋过处,应声而落,簌簌如雪。
待最后一片残羽剥尽,他迅速取出一枚【凤凰真心】,撬开它微张的喙,轻轻送入咽喉。
刹那间,烈焰如潮退去,凤凰周身灵光暴涨,腹中缓缓浮起一团温润金晕,肚腹随之微微隆起,渐成浑圆之状——那是新生将破壳的征兆。
“唳——!!!”
一声清越啼鸣刺破长夜,如金石相击,直贯云霄。
“扑棱——”一只灰羽小鸟振翅一跃,轻巧地落在张世安肩头,正是方才林中偶遇的那只。
张世安弯起嘴角,指尖温柔地顺了顺它蓬松的头顶。
“咕嗷——”低沉的喉音滚过地面,岩纹魔龟缓缓爬来,背甲上赫然焦黑一片,边缘还泛着青烟,显然就是它一口咬断那人族骑士的脖颈。
张世安目光一凝,指尖轻轻点在那块焦糊的创口上,随即从行囊里取出仅剩的两粒【凝血丹】,药丸泛着温润的赤霞光。
“你伤得不轻,这丹是师父压箱底的续命方子,快含住!等气力回转再上阵——单枪匹马冲过去,怕是要折在半道上!”他声音放得极软,像哄一个倔脾气的老友。
岩纹魔龟抬眼盯了他片刻,眼珠微转,终于垂首,慢条斯理地吞下两枚丹药。
药效刚化开,它便撑着四肢起身,调头朝营地方向疾行而去,甲壳在夕照下拖出一道沉甸甸的暗影。
目送它远去,张世安悄然挪近梧桐树干,树梢之上,凤凰依旧阖目栖息,尾羽微颤,浑然不知死神已悬于眉睫……
“咔嚓——轰!!!”
巨响炸裂,枝叶如雨泼落,整株梧桐剧烈震颤,树皮簌簌剥落。
张世安心头一紧:糟了!
他旋身闪进旁边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槐后,视野豁然清晰——树冠顶端,赫然伏着一只庞然巨龟,岩纹如刀刻,鳞甲泛冷光,正吐着猩红长信,瞳孔幽绿如淬毒匕首。
张世安屏息打量:这只比先前那只更凶悍,气息如山岳压顶,少说也是六星巅峰。它距凤凰不过五步之遥,而自己离梧桐树冠,也就三丈上下。
他不敢妄动——凤凰生死未卜,若人早凉透,自己豁出命去搏个空壳,岂不荒唐?
可那岩纹魔龟却已将他锁死。它停步不动,只把鼻翼一张一翕,朝风里细细嗅探,仿佛在辨认某段尚未散尽的血腥味——那是它同类留下的战痕,也是张世安曾与它们短兵相接的铁证。
“咚、咚、咚……”
闷响自梧桐腹中传来,紧接着整棵树猛地一抖,落叶如雪崩般簌簌坠落。
张世安心口一沉:是凤凰在撞树!想借树干反震之力挣脱束缚。
可岩纹魔龟早有防备——它只要察觉一丝异动,便会雷霆扑杀,绝不容凤凰腾挪半寸。
果然,巨爪骤然拍下,梧桐应声断裂,木屑横飞。
“唳——!!!”
一声撕心裂肺的凤鸣撕裂山谷,凄厉得连风都为之滞涩。
“轰!轰!轰!”
断枝狂舞,泥浪翻涌,碎石裹着焦叶漫天泼洒。
张世安仰头望去——黑暗深处,一朵炽烈到刺目的赤金火莲轰然炸开,光芒灼人双目。
那是凤凰最后的燃烧,也是它彻底熄灭的刹那。
太快了。快得他连呼吸都忘了提,只能僵在原地,望着那团余烬缓缓飘散。
凤凰陨后,岩纹魔龟并未离去,反而绕着焦树缓缓踱步,鼻尖始终朝向张世安藏身的方向。
张世安知道,它在搜他。
“啾——啾——”
他忽然仰起头,朝着树冠,短促又清亮地唤了两声。
岩纹魔龟顿时顿住,缓缓收拢四肢,一寸寸挪下树干,最终停在他脚边,仰起布满褶皱的脖颈。
张世安神色平静,手掌一遍遍抚过它焦黑的甲缘,动作轻缓如拂尘;岩纹魔龟则眯起眼,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只被顺毛的老猫。
他抚了很久,直到它眼皮彻底耷拉下来,呼吸绵长,才缓缓直起身。
随即,他抬手一引,将昏睡的岩纹魔龟收入宠物空间——眼下唯有带走它,否则等它醒转,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自己的骨头。
张世安转身,裹紧衣袍,悄无声息地没入林影深处。
同一时刻,荒古森林外围。
人影翻腾,妖气冲天,魔兽嘶吼震得枯叶簌簌而落。
“哞——!!!”
一头牛首人身、筋肉虬结的魔兽甩出钢鞭般的长腿,狠狠抽向一名人类。
铠甲男子双臂交叉硬扛,膝盖瞬间陷进泥土半尺,喉头一甜,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砸断两根灌木才停下。
“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