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曲市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
陈艳青是在开视频会议时,发现曲市下雪的。当时她正在听市场部的同事讲明年的推广计划,目光无意间扫向是另外的窗外,看见第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瞬间化成一滴水珠。
然后是一片,又一片。
等她讲完下一个议题,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会议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年轻的同事涌到窗边,兴奋地指着楼下——已经有不怕冷的人冲进了雪里,在空地上追逐打闹,雪球飞来飞去。
“今天就到这儿吧,”陈艳青合上电脑,“明天再继续。”
陈艳青听到视频另一端同事们欢呼一声,作鸟兽散。看到有人跑去窗边拍照,有人直接冲下楼加入战局。
陈艳青不紧不慢地坐着,看着对面视频里的景象,静静的看着周雄也在收拾他那堆乱七八糟的笔记。
周雄走在最后。
周雄出了视频范围,拨通了陈艳青的视频电话:
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一群同事在门口打雪仗。一个雪球飞过来,险险擦着周雄的肩膀砸在门上,碎成一摊白。远处传来始作俑者的道歉声,夹着幸灾乐祸的笑。
陈艳青摇摇头,“周雄,你往后面走,回农庄去吧。”
周雄笑了笑,听话的往后面走去。
雪越下越大,落在周雄的头发上、肩膀上,陈艳青都感觉凉丝丝的。
仓库后面有片空地,平时堆些农具杂物,这会儿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没人踩过,白白净净的。
周雄忽然站住了。
“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跑了,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
陈艳青坐在原地慢慢的等周雄再回到视频里面。
几分钟后,周雄跑回来。
他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几颗黑色的大纽扣,还有一顶旧毛线帽。帽子上有个毛球,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从哪儿找的?”陈艳青 surprised。
“食堂后厨、杂物间、失物招领。”周雄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走,我带你去也堆一个。”
周雄走进空地。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周雄开始笨拙地滚雪球——滚大的做身子,滚小的做脑袋。雪太蓬松了,一用力就散,滚了半天也滚不成形。
“你那样不对,”陈艳青在视频另一边喊,“要轻轻地,慢慢的来。”
周雄听话的双手拢着雪,小心翼翼地往前推,雪球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变大,从拳头大到篮球大,再到磨盘大。
陈艳青在电话另一边,哈哈的笑了。
“你这脑袋有点歪啊。”陈艳青凑近手机,调侃周雄。
“那正好,”周雄一本正经,“歪脖子雪人,有个性。”
周雄笑出声,把脑袋搬到身子上。然后蹲在那儿,给雪人安眼睛——周雄按纽扣时,让陈艳青在电话另一端指挥。
“左边高了,右边低了……”
好不容易才对称,然后是鼻子,那根胡萝卜插进去,雪人立刻有了神气。
周雄给雪人戴上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差点盖住眼睛。
陈艳青大喊,“找两根树枝,一边一个,当手臂。”
周雄照做。
雪人完成了,歪着脑袋站在那里,戴着一顶过大的帽子,纽扣眼睛一高一低,胡萝卜鼻子朝天,像个傻乎乎的小老头。
“好像还缺点什么……”周雄左右端详,皱着眉头。
陈艳青盯着手机看了手机另一端的雪人几秒,忽然笑着道,“周雄,去拿桂花蜜”。
周雄跑回隅园,推开那扇她已经无比熟悉的门。窗台上,那罐桂花蜜还摆在那儿,琥珀色的光泽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温润。他拿起罐子,又跑回去。
然后蹲在雪人旁边,试图把雪人的帽子扶正,再拧开罐子,用勺子舀了一点桂花蜜。
“别动。”陈艳青喊道。
周雄笑了笑,蹲下来,在雪人胸前,一勺一勺地画起来。
桂花蜜是浓稠的,从勺边慢慢流下,在雪上画出金黄色的线条。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那颗爱心嵌在雪人雪白的身体上,颜色温暖,在漫天飞雪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好了。”周雄站起来,哈着白气,得意地宣布,“这是我们的雪人,有桂花香味的。”
陈艳青隔着屏幕看着周雄。
他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雪花,脸颊也因为奔跑和寒冷泛起淡淡的红色。但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雪人,有那颗桂花蜜画的爱心,有漫天飘落的雪,也有视频里面的她。
陈艳青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视频里他的脸。
“周雄。”
她叫他的全名。
“等明年秋天,”陈艳青说,语气郑重得像在做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等示范项目圆满结束,等我毕业……”
周雄顿了顿,雪花落在他眉间,他也没眨一下。
“我们结婚吧。”
两人一起喊出最后一句话。
雪还在下。
陈艳青看着屏幕对面的他。
她想起夏天,隅园刚修好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她。想起秋天,玉米地里那两只野兔,他压低声音说“它们在这里安家了”。想起前几天深夜,那个代码拼成的爱心,和那句“爱是底层逻辑”。
她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瞬间,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被这一句话,串了起来。
“周雄,我爱你。”
五个字,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
但在周雄心里,在这个被雪覆盖的午后,在这个歪着脑袋戴着大帽子的雪人面前,这个字激荡出巨大的回响。
周雄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凑近手机屏幕,“你再说一遍。”
“周雄,我爱你。”
“再说一遍。”
“你有完没完?”
“没完。我要听一辈子。”
陈艳青在手机这边笑了,笑出了声,声音闷闷的:“那你也要说一辈子才行。”
“我说。”周雄的声音从屏幕另一面传来,稳稳的,“每天都问,每天都说。”
雪还在下,落在周雄身上,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隐隐传来打雪仗的欢呼声,仓库那边有人走过,踩雪的咯吱咯吱响。但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俩,和一个歪着脑袋的雪人。
雪人胸前,那颗桂花蜜画的爱心,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金黄色泽。糖会融化,蜜会流走,但这一刻,它凝固在这个冬天的午后。
很久之后,他们才继续说话。
陈艳青看着她,忽然说:“你头发白了。”
周雄笑着,“和你白头偕老。”
雪人还站在那儿,歪着脑袋,戴着那顶过大的毛线帽,胸前那颗爱心,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白头偕老”她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雄发的。
她点开,是一个链接。
还是那个极简的网页,黑底绿字。
但这次只有一行代码:
“married = true;”
她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