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隅园楼下。
熄了火,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几秒,周雄开口。
“青子。”
“嗯?”
“梧桐里建好了,我想去当志愿者。”
陈艳青偏头看他。
“种菜、下棋、陪老人说话,什么都行。”
陈艳青笑了。
“你哪有时间?”
周雄想了想。
“挤一挤,总是有的。”
陈艳青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周雄愣住了。
陈艳青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上来吧。明天还要早起。”
周雄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下车追上去。
“诶,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没有。”
“有!我感觉到!”
“那是风吹的。”
“……”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很暖。
……
梧桐里主楼打地基的那天,陈艳青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跳得有点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过来,盯着天花板。
周雄在旁边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五点半。”
“这么早?”
“嗯。”
周雄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腰上。
“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陈艳青没动。她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第一铲土。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雄子,你说,我爷爷能看见吗?”
周雄睁开眼睛,看着她。
“能。”
陈艳青转过头。
“他在天上看着呢。”
陈艳青的眼眶有点热。
“那就好。”
---
七点整,陈艳青站在工地上。
阳光刚从山那边升起来,把整片荒地照成金色。挖掘机停在旁边,红色的横幅依然还在挂着——“梧桐里养老院动工仪式”。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过来,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提着水壶,有人叼着烟。
看见陈艳青,远远地打招呼。
“陈总,早啊!”
陈艳青笑着点头。
“早。”
林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总,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陈艳青深吸一口气。
“好。”
---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
陈艳青走到那块荒地中间,拿起一把铁锹。
周雄站在她旁边。
王大爷站在她另一边。
陈父陈母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她弯下腰,把铁锹插进土里,踩了一脚,用力一翻。
第一铲土,被她翻起来了。
黑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直起腰,看着那一铲土,忽然笑了。
周雄走过来,也铲了一铲。
王大爷走过来,也铲了一铲。
然后是林姐,是老李,是小王,是那个年轻妈妈,是那些小程序的老用户,是那些从G-07赶来的住户。
一铲一铲,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的新土。
陈艳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但她没动。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泥土,一铲一铲地被翻开。
看着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带着笑。
看着那两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忽然想起爷爷。
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人。
她在心里说:爷爷,你看,梧桐里开工了。我会把它建好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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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工人们开始干活了。
挖掘机轰隆隆地响起来,一铲一铲挖下去。
泥土被翻起来,堆在旁边,像一座小山。
陈艳青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周雄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累了吧?”
陈艳青摇摇头。
“不累。”
周雄笑了。
“不累?站了一上午,还不累?”
陈艳青也笑了。
“真不累。就是高兴。”
周雄看着她,忽然说:“青子,你知道吗,你今天笑得特别多。”
陈艳青愣了一下。
“是吗?”
周雄点头。
“比平时多。比年会那天还多。”
陈艳青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今天终于开始了。”
周雄看着她。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从有这个想法,到今天最后的主楼动工,中间隔了那么久。被人反对过,被人质疑过,被人说‘这是无底洞’。”
她顿了顿。
“但今天,终于开始了。”
周雄握住她的手。
“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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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工人们收工了。
挖掘机停了,工地上安静下来。夕阳把整片工地染成金色,那两棵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陈艳青还站在那儿,没走。
周雄站在她旁边,也没走。
过了很久,陈艳青开口。
“雄子,你说,十年后,这儿会是什么样?”
周雄想了想。
“梧桐树长高了。菜园里种满了菜。老人们在树下下棋,孩子们跑来跑去。远处,青山乐园的笑声传过来。”
他顿了顿。
“还有,你和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陈艳青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在?”
周雄笑了。
“我一直在。”
陈艳青靠在他肩上。
夕阳慢慢沉下去,沉到山的那一边。
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那些被翻开的泥土。
陈艳青轻声说:“雄子,咱们的礼物,已经在生根发芽了。”
周雄点点头。
“嗯。生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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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艳青给陈父打电话。
“爹,梧桐里最后的主楼,今天动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父说:“我知道,我看了你发的照片。”
陈艳青愣了一下。
她今天发了很多照片,但没想到父亲会一张一张看。
陈父停了停,才继续,“那两棵梧桐树,是不是被风吹了,有点歪。就是左边的那棵,往左偏了一点。你明天再去扶正一下。”
陈艳青的眼眶红了。
“好的,爹,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爷爷以前也种树。他种树的时候,最怕歪。他总说,树歪了,人就站不正,后来只要我不听话,你奶奶就会用这句话说我。”
他顿了顿。
“青青,你做的事,爹帮不上忙。但种树的事,爹懂。奠基那天周雄扶正了,今天我看着又歪了,这树就和人一样,要随时扶正,要不然就会长歪了。改天我过去再帮你看看。”
陈艳青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爹,你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
梧桐里的方向,有几盏灯还亮着。
那两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想,明天要让工人把左边的树扶正。
爷爷说,树歪了,人就站不正。
她不能让爷爷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