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注越押越高,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在数钱,有人在盘算赔率,有人纯粹是凑热闹起哄。
在众人的极力捧场中,场上的比试开始了。
这是一场单边碾压式的武术秀——唐豆豆跺地如雷,扬起黄尘漫天,那声势,确实不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咆哮着冲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当此时,围观众人无不感叹:虽说爹娘取的名气小气巴拉,可“南县一霸”的名号名副其实绝非妄言。这一拳一掌一脚下去,不死即残啊!
奈何他的凶猛攻势接连被禾田轻飘飘地化解——侧身、滑步、格挡,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打架,而是在跳一支优雅的舞。
很快地,唐豆豆就狼狈不堪了。粗重的喘息声全场可闻,像一台破了风箱的老炉子,“呼哧、呼哧”地响。
周围的叫好声停止了。
无数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尘土中腾挪周旋的两人。
看得出唐豆豆在拼命,看得出他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就是碰不到禾田的衣角。她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又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总在即将被抓住的瞬间溜走。
看不出田老大用的是啥功法,反正就很厉害。那一招一式,看着轻飘飘的,可每一次格挡都稳稳当当,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
最后一击,禾田抬脚就是一踹——
“走你!”
唐豆豆就跟熊瞎子似的,“扑通”一声跪地,尘土飞扬。他汗流浃背、满面狼狈:“停停停,我认输,老大高抬贵脚!”
蹬在后背上的那只小脚,真重啊!他总算是体会到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下啥感觉了。
再次领略了老大的力气,不服真不行,太他娘逆天了。这简直就是“天命之子”,寻常人对上那就好比“茅厕打灯笼——找死(屎)”。
禾田收脚,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通。身边很快就围满了好奇的人群。
“老大,你会武是不是?我看你这一招一式都极有章程。”一个年轻雇工两眼放光。
“老大,能不能教教兄弟?”唐豆豆是个识货的,顺杆子就往上爬。
开玩笑,哪怕是输,也必须输在老大手里——输给兄弟们那太丢面子了,输给老大那叫“臣服”,不叫“丢人”。
“老大,我也要学!”又一个举起了手。
“我、我,必须算我一个!”声音此起彼伏,像春天池塘里的青蛙。
“刚才谁赌输了?赶紧地给钱!”坐庄的扯着嗓子喊。
“坐庄的请客!”有人起哄。
禾田面带微笑点点头——瞧,这不就自动跳进规矩里了吗?队伍拉起来了,那就是操练起来吧。
“这套拳法名叫‘军体拳’,简而言之,就是适合军队中使用的。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保家护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热切的脸,“来来来,让我看看,都有谁想学?”
“我!”
“我!”
“还有我!”
几乎是异口同声。
“想学的过来站好,咱先进行队列整形。看我示范,听我指令: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于是,从这一天起,禾田的开荒主战场上出现了令人啧啧称奇的一幕——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飘荡着荒腔走板但铿锵有力的歌唱声,十分带劲儿。雇工们不光独唱,还相互唱和,你一句、我一句,硬是整出了交响乐的感觉。
仔细听听,歌词并不难,听的次数多了,村里的妇女孩子都学会了。尤其是淘气的孩子们,当他们成群结队穿街走巷的时候,就会保持步伐一致,卡着节拍高唱同一首歌。
因着强烈的节奏感,那歌声十分洗脑,每每勾得大人们忍不住跟着哼哼。
“一切行动要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都要归公——”
“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物要还,毁物要赔;不打骂人,不损庄稼;尊重妇女,善待老幼——”
歌声飘过田野,飘过村庄,飘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内忧外患的问题基本上算解决了,禾田开始着手整治桃园的问题。
说起这片桃园,禾田心里五味杂陈。
桃园的工作已经交由崔谷雨全权负责。盘活桃园的第一步,先得把最棘手的乱葬岗给解决掉——不管是物理层面还是人们的心理层面。
一片乱葬岗,牵连太多。
这处所在令人忌讳,但因为埋的都是无主之人,像迁坟、捡骨这种需要牵涉到家庭协商甚至容易产生纠纷的麻烦,倒是省了。禾田想:“这大概是唯一的一件让人松口气的事了。”
提到要做法事清理乱葬岗,常氏向禾田推荐了一个人:王作栋,禾田的姑父。
“你姑父就懂些这个。谁家起新房子、办丧事,算时辰、卜吉凶,都会请他算一算。”常氏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这人啊,本事是有的,要不然娶不到秀才公的掌上明珠。”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王作栋类似于“倒插门”——因为他是个外来户,老家在东北,家里早就没有人了。他靠着一本风水堪舆的书无师自通,掌握了一门吃饭的本事,从苦寒的北方一路南下,就像是游学一般,很是积攒了些经验。
走到长广县长石村的时候,不知怎的就停了下来。
也可能是年纪到了,该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了,他开始托人帮忙相看。
欺负他孤家寡人的人家,不要;张口就要他入赘、孩子随母姓的,不要;八字他相不中的,不要;伏地魔,不要;……
人选出来后,他还要去看人家的祖坟。一圈折腾下来,非但没人笑话他,反而对他的神秘能力越来越敬畏。
就这样,最终他相中了禾家老四,也是唯一的闺女禾清。
秀才之女,体面有身份,家教差不到哪儿去;家中幺女,负担轻;兄弟多,能帮助耕作、打架,保护他这个外来户。
“要不说文化人的脑子就是不一样。”常氏十分感慨,手里的针线不停,“要我说,你姑父才是最最聪明有盘算的人,不是爹娘教的,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你要知道,一个外地人想落户有多难,可他跟你姑成亲才半年,县里头就给他落了户籍,还给分了地。”
禾田对此持不同意见:“恐怕也是我爷爷惜才吧?”
她心里想的是:真要是懂风水,那是绝对不能欺负的。这种人走到哪儿都吃香,寻常人哪敢得罪?万一他在你家祖坟上动点手脚,你哭都找不到坟头。
常氏点点头:“那倒也是。他要没个吃饭的本事,就凭他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去种地,怕是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还一口气生了四个。”
小姑家的家庭情况和禾田家一样,都是一溜仨闺女,最后才生了个儿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