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了衣服。
王妈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笑道：
“大小姐醒了？羽公子卯时就出发了。”
王一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王妈：“走了？”
“嗯。”王妈走过来，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说，“他让我转告你，多谢款待，下次再来拜访。”
“对了，二少爷一大早就把徵公子带去药房了。”
王一诺重复道：“药房？”
“嗯。”王妈点头，“二少爷说，让他先熟悉熟悉环境，顺便看看咱们这儿都有些什么。”
王一诺想了想，“行吧。让他们折腾去。”
她洗漱完，吃了点东西，在花园转了一圈。
然后她走到药房附近，远远就看见门开着，里面传来王然的声音：
“这个是止血的，效果比一般的药粉好。你看看？”
然后是宫远徵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这个配伍……二哥，这个是谁配的？”
王然笑道：“医书上都有。你先不着急，等小妹过来，让她把钥匙给你，到时候你就能看个畅快了。”
话音刚落，宫远徵就听见了脚步声。
他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王一诺。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压下去：“王姐姐。”
王一诺点点头，迈步走进去。
她看了一眼药房里的陈设，又看了一眼宫远徵手里那本书，语气随意：
“怎么一大早就来翻书？”
宫远徵的耳朵微微红了：
“嗯。睡不着，就过来了。”
王一诺没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然看着她,忽然问：
“子羽走了，你知道了吧？”
王一诺点点头。
“他让我转告你，”王然说，“说下次来，给你带礼物。”
王一诺“嗯”了一声。
王然转向宫远徵：
“远徵，既然小妹来了，你要什么直接跟她说。我还有事需要先处理一下。”
宫远徵一听这话，立刻站直了身子，朝王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多谢二哥。”
王然摆摆手，笑着往外走：
“行了行了，别客气。你们聊，我先去忙了。”
宫远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一诺也不催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宫远徵红着耳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
然后又抬起头，再看了一眼。
王一诺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有点想笑。
“有话就说。”
宫远徵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王姐姐……那个……钥匙……”
他说着，眼睛忍不住往她腰间瞟。
王一诺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想要钥匙？”
宫远徵点点头。
“想要就说。”王一诺慢悠悠地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
宫远徵的脸，彻底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
“王姐姐，我想看那些书。”
王一诺站起身来，笑道：
“徵公子，跟我来吧。书在另一个房间。”
宫远徵的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王姐姐。”
王一诺没回头：“嗯？”
“叫我宫远徵就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总叫徵公子，太生分了。”
“下次见到我哥，你也直接叫他名字。他肯定高兴。”
王一诺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远徵，说实话，我和你哥，应该不可能了。”
宫远徵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道依旧不紧不慢往前走的身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震惊和不解。
王一诺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
等他走到身边，她才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他成婚了。”
宫远徵一听，反而松了口气。
他连忙跟上她的步伐，急急地解释：
“王姐姐，我哥已经去解决了！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说起这种事时的不自在：
“而且……而且他们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形式婚姻，是被迫的。我哥他，从来没把那当成真的。”
王一诺听着，脚步没停。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远徵，他现在是执刃了。”
宫远徵立刻明白了潜在意思。
王一诺转过身看着他，满脸复杂。
“我两个哥哥说了，我以后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嫁人也好，不嫁也罢，他们养我。”
“如果非要成婚，也行——但要入赘。”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们看不得我受欺负。嫁出去，万一受气了怎么办？万一被婆家拿捏了怎么办？万一……”
她没有说完，但宫远徵听懂了。
让宫门执刃入赘？
那怎么可能。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情复杂。
他想说点什么，想替他哥争取点什么，想告诉她“我哥不会让你受欺负的”“我哥会护着你的”“我哥他……”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太轻了。
在这现实面前，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看着阳光投下的斑驳光影，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
“愣在那儿干什么？不是要看书吗？”
他抬起头。
王一诺站在长廊尽头，回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有点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她身边，他忽然开口：
“王姐姐。”
“嗯？”
“我哥他……会来找你的。”
王一诺看着他，没说话。
宫远徵迎着她的目光，认真道：
“不管要多久，不管多难，他一定会来的。”
“他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走吧，”王一诺没接他的话，“书库到了。”
宫远徵跟上去，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还是没有散。
他看着前面那道身影，忽然觉得，有些话，他得替他哥说出来。
哪怕现在说不通，也得说。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远徵。”王一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愣了一下：“嗯？”
“你哥的事，”王一诺语气轻轻的：“让他自己来处理。你说的，不算。”
宫远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跟着她，进了书库里。
一排排书架静静地立着，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王一诺径直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靠墙放着几个箱子，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看着古朴，有的则普通得毫不起眼。
她在最近的那个箱子前停住。
然后掏出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一左一右，然后同时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宫远徵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王一诺掀开箱盖，里面露出一叠叠泛黄的书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递给他：
“看看。”
宫远徵接过，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太清本草》。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这……这是……”
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
“王姐姐,这就是那个据说失传了的《太清本草》？”
王一诺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箱子里的书：
“这几本是前朝的，这几本是更早的，这几本是孤本，抄都没处抄。”
宫远徵捧着那本《太清本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看王一诺，再看看箱子里那些他只在史书上听说过的名字——
他的呼吸都有点乱了。
“王、王姐姐……”他的声音都在抖，“这些，我都能看？”
王一诺看了他一眼，一脸不在意：
“看吧。这些不重要。”
宫远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不、不重要？”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这些可是失传的医书！是只在史书上提过一笔的东西！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她：
“王姐姐，这些还不算重要？”
王一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算。”
她说着，把箱盖合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想看就来看，看完放回去就行。别弄坏了，也别带出去。”
“算了，这两把钥匙，还是你拿着吧。”
宫远徵接过钥匙，整个人都恍惚了。
他想起之前那些药方，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王姐姐，是不是像之前给我的那些药方，才算重要的？”
王一诺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应该算吧。”
宫远徵：“……”
需要这么勉强吗？
他的世界观，有点动摇。
他忍着激动，然后问出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问题：
“王姐姐，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啊——”王一诺故意拖着。
宫远徵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一诺慢慢开口：“医经和毒经。”
宫远徵的眼睛亮得惊人。
“医经？毒经？”他的声音都轻了。
听名字就知道不凡，而他，更想看了。
王一诺“嗯”了一声，“王家祖传的。”
宫远徵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着王一诺，眼神里带着渴望，带着期待，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然后他听见王一诺说：
“不过，这个不是王家人，不给看。”
那盆冷水了浇得结结实实。
宫远徵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只是觉得，手里的书，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但他还是抱着，抱得紧紧的。
王一诺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别丧着脸。这些书够你看了。先把这些吃透，再说别的。”
宫远徵点点头，闷声道：“我知道。”
他又抬起头，看着她，还是有点不死心：
“王姐姐，那个……真的不能看吗？”
王一诺毫不留情的拒绝道：“真的不行。除非你成了王家人。”
宫远徵愣了一下。
“王家人”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他低下头，抱着那本书：“……我去看书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差点撞上门框。
王一诺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心情不错。
这小子，还挺好玩。
另一头的宫远徵找了张椅子坐下，认真地看了起来。
但他的心思，有点飘。
王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看书。
看书。
他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字，努力让自己专注。
但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书库另一头。
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又低下头，继续盯着书页。
这次，总算看进去了几行。
但看进去的，是“王家人”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