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王一诺躺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书页半天没翻,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宫远徵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笔,正在设计新暗器。
他画的很认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王一诺,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脚步声轻轻响起。
宫远徵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但手里的笔顿了顿。
宫子羽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他走得很轻,脚步放得极慢。
走到王一诺身边,他蹲下来,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轻声开口:
“夫人。”
王一诺没动。
宫子羽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夫人,我刚熬的绿豆汤,温的。”
王一诺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蹲在面前的人,一脸诧异。
她下意识看向宫远徵。
宫远徵手里的笔顿住了,目光嗖地一下飞过来,落在宫子羽脸上,又落在他手边的绿豆汤上,最后又飞回宫子羽脸上。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又在搞什么?
宫子羽仿佛没感觉到,只是把托盘往她面前递了递,笑得温和:
“尝尝?我试过了,不甜,刚好。”
绿豆汤的香气飘过来,清清爽爽的。
王一诺的鼻子动了动,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宫远徵放下手里的笔和纸,站起身,走过来。
他在王一诺身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碗绿豆汤,又看看宫子羽,语气不咸不淡:
“你煮的?”
宫子羽抬头看他,笑容不变:“对。”
宫远徵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质疑:“能喝吗?”
宫子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温和:
“请教了王妈的。”
紧跟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温和了:“大哥和二哥也试过了,没问题。”
宫远徵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抿了抿唇,没接话。
宫子羽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转向王一诺,声音放得更轻:
“夫人,趁热喝?温的刚好,你现在的身子不太适合凉的。”
王一诺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嗯,不错。”
宫子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夫人喜欢就好。以后我每天给你熬,换着花样来。”
宫远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我也会熬。”
他熬药技术那么好,还会解决不了熬汤?
宫子羽转过头,看向他,一脸真诚:
“我知道啊。但你又要陪孩子,又要照顾夫人,还要制药,多累。我反正闲着,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点挑衅,全是“我是为你好”。
宫远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
“哥,不用麻烦你了。厨房有人,夫人想喝什么,吩咐一声就行。再说了,你是客人,让你动手多不好意思。”
宫远徵那句“哥”叫出来,宫子羽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暗好笑——这是急了。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看向宫远徵,笑得温和无害:
“远徵,你这话就见外了。什么客人不客人的,咱们是一家人。”
宫远徵的表情又僵了一瞬。
他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礼貌:“哥说得对,但你主要是来散心的,哪有让你操心的道理?”
宫子羽听了,笑容更温和了:
“远徵,你这话就更见外了。什么叫操心?照顾夫人,那是应该的。”
他把“夫人”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目光还特意往王一诺那边瞟了一眼。
宫远徵的牙,暗暗咬紧了一下,然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
“哥,夫人有我照顾就够了。你难得来一趟,多歇歇,别累着。”
宫子羽摇摇头,一脸认真:
“我不累。真的。能照顾夫人,我心里高兴。”
他说着,又看向王一诺,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夫人,明天想喝什么?百合莲子羹?还是银耳红枣汤?我都学着做了。王妈说,我悟性还可以。”
王一诺端着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绿豆汤,咽下去,才开口:
“随意,都行。”
宫子羽的眼睛微微亮了:
“那我明天做两种,夫人换着喝。”
宫远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哥!”
宫子羽转头看他,一脸无辜:
“怎么了?”
宫远徵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你不是要陪孩子吗?孩子们都喜欢你,你不去陪他们?”
宫子羽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陪啊。上午陪他们玩,下午熬汤,晚上再陪他们。时间安排得刚刚好。”
“远徵,你不用担心我。我精力好,不累的。”
宫远徵:“……”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哥这么精的人,他不信他哥真的听不懂。
他忽然有点委屈。
“夫人……”
王一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宫远徵抿了抿唇,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夫人,我哥在跟我抢你”吧?
他哥明明什么都没抢,只是熬了一碗汤。
但他就是觉得,被抢了。
宫子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依旧温和:
“那你们聊,我先去看看老四醒了没。刚才听见他好像在叫。”
他说完,转身就走。
宫远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他哥这一手,玩得真溜。
明明是他送汤来,明明是他把气氛弄成这样,结果他说走就走,让他连发脾气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王一诺。
王一诺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怎么,吃醋了?”
宫远徵的耳朵,腾地红了。
“没、没有……”
“没有?”王一诺不相信:“那你刚才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宫远徵不说话。
王一诺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行了,不就是一碗汤吗?你熬的药我喝了多少,心里没数?”
宫远徵的眼睛亮了,但他还是闷声道:
“可是,他做的也好喝。”
王一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呢?”
宫远徵低下头,声音更闷了:
“我怕你觉得他好。”
王一诺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子。”
宫远徵抬起头,看着她。
王一诺的眼里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点认真:
“他好是他的事,你好不好,我看得到。”
宫远徵的眼睛亮了,但他还想追问——
“那夫人,我——”
这时,宫子羽突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夫人,刚刚二哥让我把库房的钥匙给你,我差点忘了。”
他把钥匙递过来,动作自然。
宫远徵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二哥怎么不叫我或者王陆他们?”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宫子羽看向他,笑容不变:
“可能你们都太忙了。我刚才正好在二哥那儿说话,他就顺手让我带过来了。”
宫远徵的心里不停的嘀咕:二哥什么时候和哥走得那么近了?
连库房钥匙都随意的给了出去?哥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王一诺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宫子羽:
“羽公子,谢谢。”
宫子羽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夫人,还是叫子羽吧。”
“都是一家人了,别那么生分。”
王一诺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他脸上那副温温柔柔的笑——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羽公子”,是客气,是距离,是“你是客人”。
叫“子羽”,是亲近,是接纳,是“你是自己人”。
但他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她反而有点……
她下意识看向宫远徵。
宫远徵正盯着宫子羽,眼神复杂得很。
有警惕,有不爽,还有一点“你又来”的无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王一诺收回目光,看向宫子羽,然后开口:
“子羽。”
宫子羽点点头,笑容都真实了几分:
“多谢夫人。那我先去忙了。”
宫远徵站在原地,看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王一诺。
“夫人。”
“嗯?”
“你叫他子羽了。”
“怎么,这也要吃醋?”
“……”
“行了!一个称呼而已。”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叫他子羽,叫得那么顺口。”
“那我叫你……夫君?”
宫远徵的耳朵,腾地红了。
“咳……也可以。”
顿了顿,他开口喊道:“夫人。”
王一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就听到了接二连三的“夫人”。
她笑了笑,然后回道:“夫君~夫君~夫君~”
宫远徵的嘴里控制不住的往上扬。
远处,廊下。
宫子羽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然后垂下眼睛,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然后转身往孩子的房间走去。
夫君吗?
呵,没事,他不急,现在已经是“子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