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将窗外的一切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近乎虚幻的光晕。
白恩月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在“动态补偿算法”的架构图上缓缓移动,开始她精准的剖析。
“嵌合层的核心问题在于权重分配的僵死。”她的声音平稳,“你们把智能推断和对抗网络焊死在同一个损失函数里,导致输入数据出现分布偏移时,误差会像雪球一样滚下去。”
她顿了顿,激光笔点在“噪声自适应滤波器”的标注上。
“我的方案是解耦。”
向思琪坐在长桌尽头,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肤色苍白。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红点,从架构图的顶层滑向底层,尝试去理解顾雪的想法。
可最终她还是失败了。
“解耦?”技术委员会的元老之一皱起眉头,“这意味着要重写整个耦合层,时间窗口------”
“不需要重写。”白恩月打断他,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笃定。
她切换投影,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我在原有架构里植入了一个中间层------叫它缓冲带。它不改变原有模块,只是截断误差传递的路径。”
向思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那段代码------简洁、锋利、而又优雅。
“当输入数据出现偏移,”白恩月继续说,激光笔在缓冲带的逻辑框上画出一个闭合的圆,“缓冲带会自动触发隔离机制,将异常数据导向备用推断通道。主通道继续运行,误差被限制在局部,不会污染全局。”
会议室陷入沉默。
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遥远的引擎声。
“备用通道的算力开销?”另一位元老开口,声音带着技术人特有的、审慎的质疑。
“百分之十二。”白恩月答得干脆,“但换来的是系统的指数级提升。在峰会路测的极端场景下,这个代价值得。”
她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那姿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兽。
“更重要的是,”她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这个方案可以在现有代码基础上实现。不需要推倒重来,只需要------”
她顿了顿,最后几个字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仿佛就是天方夜谭:
“------七十二小时。”
向思琪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七十二小时。
她来到智创时就听说白恩月曾经用同样的时间,完成过方舟1.0的核心模块。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撑着桌沿,也是这样用那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笃定,说服整个团队相信不可能的可能。
“顾博士,”向思琪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你确定?”
白恩月转向她。
那目光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
但向思琪看见了------在那层冰壳之下,有一簇火正在燃烧。
忽然之间,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记忆中偶像的身影正和眼前这个女人重叠在一起,毫无违和。
“确定。”白恩月说,嘴角弯出一个自信的弧度,“但需要向总监的配合。”
“我的配合?”
“你的团队。”白恩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缓冲带的实现需要核心算法组的全力投入。七十二小时,三班倒,没有退路。”
她顿了顿,目光与向思琪相撞。
“你能做到吗?”
向思琪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贪婪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个破绽?还是期待一个证明------证明眼前这个人,值得她押上全部的信任?
“能。”她最终只是说,声音让人安心,“我会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如履薄冰的共识中散去。
元老们陆续离开,皮鞋跟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恩月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慧瞳大厦的轮廓正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顾博士。”
向思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恩月没有回头。
她感到那道目光正钉在自己的脊背上,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着每一寸阴影。
“刚才的方案,”向思琪已经走到她身侧,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扫过她的手背,“是我见过最优雅的解法。”
白恩月的指尖在窗台上收紧。
“优雅?”她重复着,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向总监过奖了。”
“不是过奖。”向思琪转过身,背靠着窗沿,让阳光在她脸上切割出一道锋利的剪影。
她的目光笔直地钉进白恩月眼底,“我见过很多聪明人,祁总也是天才,但你的方案------”
她顿了顿,让最后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凿进空气:
“------让我想起一个人。”
白恩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收紧,却强迫自己迎向那双眼睛------那双烧着不肯熄的火的、属于向思琪的眼睛。
“哦?”她的声音平稳,像一潭被冰封的井水,“什么样的人?”
向思琪笑了。
那笑容在逆光里显得凄艳而锋利,像一朵在绝境中绽放的花。
“一个真正的天才。”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说过,最好的算法不是最复杂的,是最懂得在关键时刻------”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让步的。”
白恩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说过的话。
三年前,在智创的庆功宴上,她举着酒杯,对着满屋子的工程师,用那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狂妄的自信,说出这句话。
“让步不是软弱,”她记得自己的声音,“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保存算力,什么时候该孤注一掷。”
而现在,向思琪站在她面前,用同样的语调,复述着同样的句子。
“顾博士,”向思琪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技术总监特有的、公事公办的清晰,“你的方案里,缓冲带的隔离阈值是怎么确定的?”
白恩月僵住了。
那是整个方案里最微妙的参数------不是计算出来的,是经验,是直觉,是无数次失败后沉淀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般的判断。
“基于历史数据的分布特征。”她答得干脆,“加上一定的安全余量。”
“多少余量?”
“百分之十五。”
向思琪的睫毛颤了颤。
随即,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百分之十五------和她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