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凝雪睁开眼的瞬间，那串顺着脸颊滑落的珍珠便戛然而止。
她瞥了一眼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珍珠，但视线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个人身鱼尾的影子，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哭够了没有？吵死了。”
小珍珠哭声一顿，豆大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过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开口：“妹、妹妹……你理我了？”
月凝雪别过脸，没有回答。
这些年被镇压在湖底，她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每隔一段时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黑气从水中蔓延到那阵法当中，渐渐的将她身上的各种封印解开，她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觉得那黑气似乎绕着她转了好几圈，还有的在她的脸颊边轻轻的……
像是在抚摸着。
那时候她已经有了触觉，视觉，她只觉得，好温暖。
如今才知道那黑气都是她的族人，都是他们在用自己永生永世不得好死的代价，想要将她从地狱里拖出来。
原来，她曾经被这么多的爱包围着！
那些数不清的黑气中，也有她的母王父后……
还有她的哥哥……
原来当初之所以会对她冷漠，刻意的疏远，以及几乎无情的话语，都是因为想要让她重归神位吗？
月凝雪想哭。
相比较她根本就不存在记忆中的什么神位，她更需要和家人一起啊！
如今……面对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哥哥，她实在拉不下脸来好言好语。
殷烬看着不再和之前那样满身是刺的妹妹，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激动得在原地团团转，圆滚滚上下漂浮，一副高兴坏了的样子。
“妹妹我跟你说！当年不是我不疼你！是那个老神仙！他说你是天定的神，必须斩断亲缘才能渡劫飞升，不然会被凡尘羁绊拖垮神格！”
他急急忙忙解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我跟父王母后还有小妹，哪回不是偷偷看你？你被罚去冰窖思过，我半夜偷了暖玉塞你窗缝里；你被长老训斥，小妹哭着把最爱的珍珠链塞给我，让我转交给你……我们看着你受苦，躲在礁石后面偷偷抹泪，比自己受罚还难受啊！”
月凝雪指尖微微一颤，视线落在无妄海清澈的水面上，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原来那些年偶尔出现在窗台上的暖玉，冰窖角落里不知是谁放的项链，都是他们……
她喉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那是神格受损的征兆。
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现在这样，跟死了也没两样。”
“不许说这种话！”小珍珠猛地扑过来，用圆滚滚的身体撞了撞她的胳膊，“发发很厉害的！她一定有办法救你！”
说着，他突然在空中打了个旋，光芒闪过之后，一个上身是人，下身却是鱼的男子出现在原地。
墨发如海藻般垂落，眉眼间与月凝雪有七分相似，正是殷烬原本的模样。
他对着花意“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海面，声音无比郑重：“花花，求花花救救我妹妹！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花意挑了挑眉，指尖把玩着一颗刚从月凝雪眼泪里捡来的珍珠，语气却是漫不经心，说道：“你的命也可以？”
殷烬毫不犹豫：“可以！”
“你！”月凝雪猛地睁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疯了？我不需要你用命换！”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剧痛，挣扎了几下都未果，才咬着嘴唇缓缓说道，“我不需要，为了我这条命，失去的够多了！！”
她嘴上说得凶狠，眼眶却红了。
花意看着这兄妹俩，突然轻笑一声：“别急着吵架。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她看向小珍珠，不对，现在应该是殷烬。
“你当年本有一次飞升机会，天道不与你飞升【万象城秘境中有写这件事】。这次万仙城之事，你也算侧面护住昆仑胎，又助苏怀收集罪证，积累了不少功德，足以抵消尘缘。不出意外，百年内便可飞升。”
殷烬一愣：“飞……飞升？”
他都没有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会接触到这两个字。
“没错。”花意点头，“但你若想救你妹妹，就得放弃这次机会。不仅如此，你还得永世维持珍珠形态，再也变不成鲛人，更不能踏入仙界。这样，你还愿意吗？”
月凝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殷烬，嘴唇抿得发白。她想说“不要”，却被殷烬抢先一步。
“我愿意！”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灼灼地看着花意，“只要能让妹妹好好活着，别说永世做珍珠，就是魂飞魄散，我也愿意！”
“你这个傻子！”月凝雪终于忍不住，眼泪再次滑落，化作一颗颗晶莹的珍珠砸在水面上，“谁要你牺牲？我不需要！”
“妹妹，这是哥哥欠你的。”殷烬回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当年没能护好你，这次换我来。”
花意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无数修仙者前仆后继，哪怕死也想要获得的飞升资格，而且从今往后你都无法恢复真身，永远只能维持珍珠的样子。”
然而，即使花意这么说了，殷烬依旧十分坚定，“我愿意我愿意！花花救救我妹妹！”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选择了，那我也不说啥了。”
她抬手在空中虚画，无数金色的符文从指尖涌出，如同活过来的游鱼，纷纷钻进月凝雪的身体里。
无妄海的海水开始剧烈翻涌，天空中乌云汇聚，电闪雷鸣，却又有七彩霞光从云层中穿透而下，落在月凝雪身上。
“以功德为引，以神魂为契，起！”
随着花意一声轻喝，月凝雪的身体缓缓从海水中浮起。
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染上血色，眉心那颗黯淡的神格印记重新亮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背后突然展开一对巨大的鱼尾，鳞片在霞光中流转着七彩光晕，比世间任何宝石都要璀璨。
“哗啦——”
月凝雪猛地从海水中一跃而起，巨大的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化作漫天星子。
她在空中盘旋一周，神格彻底归位，气息比巅峰时期还要强盛。
强大的神格几乎在一瞬间，将她身体和神魂上所受的损伤一瞬间回归殆尽。
一股磅礴的记忆力汹涌的涌入，她的眉心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的开始膨胀。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从她的第一世开始。
从出生开始只是一朵小花，在某一天突然收到天皇圣人的召唤在一个不适合她的季节绽放，那时她产生了灵智。
再到某个甲子年之后，一场先天灵雨，她踏入了修仙路程，到慢慢化形。
后来的某一世，她化身医者，一生救人无数。
又一世，她为救人将自己全身根茎叶花果实，全部入药，拯救万千黎明。
再到后来飞升成神，遇到了阴彦。
那年她路过瑶池，看到那瑶池路边上一颗被瀑布的水捶打的蔫儿蔫儿的水菖蒲，突然想起当年自己还未踏入修仙之路的时候，在寒风中也是这样摇晃可怜，于是心下不忍，便将自己的一滴百花蜜滴在了那水菖蒲之上。
她都想起来了。
巨大的蓝色鱼形在天空中，仿佛在水中一样游动。
然而，一瞬间，月凝雪眉间的神格完全消失。
被彻底抹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