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个人。
我忽然停下脚步。
李先生。
沛榆县私塾的那个老学究。他是第一个看出我不凡的人，不是修行上的不凡，是读书上的。他说我文章里有股不甘屈人之下的气，他是知道我脑袋后面的骨头的，可他也是葬海异物志的第一任主人，显然他也不是个普通人。
那本书记载了各种奇珍异宝修行秘闻。我就是从岳崇武接过的那本书里，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修行者，还有影界，还有那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可师傅却在我下山之后就消失了，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在人世，他说这本书是偷的墨点云的，可有了反骨的事情，总觉的这一切似乎有什么联系，可我却说不清。
李先生为什么会有一本《葬海异物志》？他一个乡村私塾先生，从哪儿得来这种书？
我记得那本书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明显被翻过很多遍。书里有些地方还有批注，字迹苍劲，不是李先生的笔迹。
那些批注？
我努力回忆。有些是补充说明，有些是质疑纠正，还有几处，写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在龙脉气运那一章旁边，有人用朱笔写了一句：国运衰，龙气散，待有缘者聚之。
有缘者。
我心跳骤然加快。
还有一处，在心窍异象的章节末尾，批注写着：心窍齐开，天地共鸣，大劫之始，亦大运之始。
大劫之始，亦大运之始。
这说的难道是我？
我手脚冰凉。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如果我从得到《葬海异物志》开始，就被人引导着走上这条路；如果多心窍是被人种下的种子；如果清龙劫、江山印落到我手里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背后的那个人，或者那股势力，到底想干什么？
计划的终点是什么？
我不敢想。
也觉得太扯了。
我唐明，一个沛榆县龙王村农家出身的穷小子，凭什么值得被人这样算计？我有什么价值？
除非？
除非我真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价值。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早晨，眼下挂着青影。如烟见了，关切地问：唐大哥，没睡好？
嗯，想些事。我含糊应道。
是想江南之行的事吧？如烟轻声说，其实如果太麻烦，我也可以自己回去一次。
说什么呢。我摇头，答应陪你去，就一定会去。而且也不是全为你，彪哥托的那件事，也得办。
如烟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那我去准备行装。
江南之行正式提上日程。
我们商量了几次，最后定下：我、如烟、丹辰子、张三顺、陆九幽五个人去。王千柔留在家里，照顾我爹娘，操持家务。
千柔起初也想跟着去，但听说要留下照顾二老，便不再坚持。只是那几天，她总有些闷闷的，练琴时也常常走神。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天午后，我在后院碰见她。她正蹲在花圃边，心不在焉地拔着杂草。
千柔。我叫她。
她抬头，勉强笑了笑：唐大哥。
我在她身边蹲下，也帮着拔草：家里就拜托你了。爹娘年纪大，如烟一走，里里外外都得你照应。辛苦你了。
不辛苦。千柔摇头，声音很轻，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申城那边，听说很乱。租界洋人横行，清廷密探遍地，还有各路人马，唐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我点头，而且有丹辰子道长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千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唐大哥，你这次去会去见如烟的家人吗？
我一怔：应该会吧。怎么了？
没、没什么。千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草叶，我就是想如烟终于能回家了，真好。
我听出她话里的羡慕，心里一酸。
千柔的家，早就没了。宛南王家，一门惨死，就剩她一个。她跟着我，把这里当成了家，可我…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千柔，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千柔眼圈红了，用力点头：嗯！
侯半仙听说我们要去江南，也动了心思。但他没说要跟我们去，而是神神秘秘地说：老夫另有打算。
什么打算？我问。
侯半仙捋着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你们去你们的江南，老夫去老夫该去的地方。等你们回来，说不定老夫能给大伙儿一个惊喜。
我也没多问。这老道向来神神叨叨，随他去吧。
倒是黑阎王，有件事让我意外。
二月底的一天，他来找我，说想借码头通航的便利，去一趟东北。
东北？我诧异，去那儿做什么？
黑阎王搓着手，表情难得认真：兄弟，如今这世道你也看见了，洋人在沿海横行，清廷腐朽不堪，各地乱党蜂起。津海虽是九省通衢，可也是旋涡中心。真要天下大乱，这里首当其冲。
我点点头：所以？
所以我想去东北看看。黑阎王压低声音，那边地广人稀，山林密布，又有俄国人、东洋人、高丽人混杂，清廷的掌控相对薄弱。若是能找到合适的地方，置办些产业，将来也算有个退路。
我看着他，没说话。
黑阎王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当然，我也有别的考虑。东北那边矿产丰富，木材、皮毛、药材都是紧俏货。要是能打通一条商路，从营口出海，运到津海甚至南下。那可是大买卖。
我笑了：彪哥，你跟我就别兜圈子了。你去东北，真是为了做生意、找退路？
黑阎王一愣，随即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孙先生那边，对东北也很重视。俄国人和东洋人在那里角力，清廷势力薄弱，正是发展力量的好地方。我这次去，一是探路，二是看看能不能联络当地的义士，暗中积蓄力量。
我早猜到是这样。
黑阎王是革命党，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可能纯粹为了私利。去东北发展力量，这符合他们的战略。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