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这租界里，穿长衫太扎眼。那些洋人巡捕，看见穿长衫的中国人，总要打量几眼。穿这身，他指了指那件西装，他们就不看了，以为是哪个洋行里办事的。
他说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申城，跟咱们津海可不一样。津海的租界，洋人虽然也横，这申城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
申城的租界，不是一块，是一大片。法租界、公共租界、美租界、日租界，把个好端端的申城，切割得七零八落。中国人住的地方，反倒成了边边角角。
寒暄过后，黑阎王摆摆手，让手下都退到外间。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黑阎王看着我，正色道：说说，这一路，都遇上啥事了？
我点点头，从离开津海开始讲起。
苏州成婚，驴头山剿匪，黑风岭灭鬼迷离，乱葬岗烧尸香派，老鸦山夜战老鬼，乾元观探秘，杭州分舵人去楼空
一桩桩，一件件，拣要紧的说。
说到老鸦山那场夜战时，黑阎王听得眼睛都直了，茶碗端在半空，半天忘了喝。
那个老鬼，就是当年在宛南偷袭弟妹的那个？
就是他。
我断了他一条腿，最后杀了他。
黑阎王一拍大腿。
好！杀得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他说着，又皱起眉头。
可他那话，说你的命运从什么《葬海异物志》开始，还有人灭他的口，这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在暗中盯着我，盯了很久了。老鬼死前想说出什么秘密，被那人杀了。
黑阎王脸色凝重。
那人是敌是友？
不知道。我说，他杀了老鬼灭口，却没对我动手。以他那晚展现的实力，若想杀我，我未必能活着下山。
黑阎王沉吟半晌。
不管他是敌是友，往后得更加小心。
我点点头。
我说完了，轮到黑阎王说。
他从津海离开后的经历，比我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你走之后，我在津海又待了几天。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码头上的事安排妥当，又挑了几个得力的兄弟，就动身往北去了。
往北？
对。关外。
我心头一动。
黑阎王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我之前跟你说过，这清廷撑不了多久了。等真乱起来，得有个退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关外地广人稀，天高皇帝远。清廷管不着，洋人也懒得去。那地方，才是咱们能扎根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这次去，在兴安岭脚下，置办了一大片田产。
多大？我问。
黑阎王笑了。
连成片的，一眼望不到头。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地图。
画得粗糙，但能看出地形，山，水，平原，林子。
黑阎王的手指落在图上某处。
这儿。兴安岭脚下。山是连着的，老林子深得很，钻进去就找不着人。山脚下是一片缓坡，土肥，能种庄稼。再往下，是一条河，活水，四季不冻。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我在山脚下买了三千亩地，连着山上的林子，一共五千多亩。
五千多亩。
我吸了口气。
黑阎王嘿嘿一笑。
银子是你给的。五千多亩地，加上盖房、修路、买种子农具，拢共花了两万多两。
他顿了顿。
剩下的银子，我都存着呢。等你过去，看怎么用。
我盯着那张地图，半晌说不出话。
五千多亩地。
连片的山林。
一条四季不冻的河。
这就是黑阎王给我准备的退路。
他又指着地图，继续说。
山脚下，我让人盖了一排房子。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还有几间仓房。用的是上好的红松木，结实得很。等以后你去了，可以带着弟妹、千柔姑娘，还有你那些朋友，一起住。
他顿了顿。
山顶上，我也让人修了堡垒。用石头垒的，能住人，能存粮，能架枪。万一有什么事，退到山上，谁也攻不进来。
我看着他。
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
他是在给我准备后路。
给所有人准备后路。
严大哥，我说，你想得这么远
黑阎王摇摇头。
他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
我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庚子年那会儿，洋人的军队打进来，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跑得比兔子还快。老百姓遭了殃，死的死，逃的逃。
他看着窗外。
这清廷，撑不了几年了。等它真倒了，这天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咱们得有块自己的地方，能站住脚的地方。
我点点头。
你说得对。
黑阎王转回头，看着我。
那块地方，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正房后头，还有一片空地，够你再盖一座宅子。你想盖多大盖多大，想盖什么样盖什么样。等弄好了，你带着爹娘，弟妹、千柔姑娘，还有你那些朋友，一起过去住。
如烟轻声道：严大哥想得真周到。
黑阎王咧嘴笑了。
弟妹别客气。往后都是一家人。
我又看了看那张地图。
兴安岭。
那地方，我去都没去过。可听黑阎王这么一说，我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片连绵的山林，那条四季不冻的河，那座用红松木盖起来的宅子。
那是后路。
也是家。
对了，黑阎王忽然道，你那个师傅，岳崇武，有没有消息？
我摇摇头。
没有。从分别，就再没见过。
黑阎王皱眉。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沉默片刻。
不知道。我说
黑阎王看着我，没有追问。
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不管他是谁，只要他对得起你就行。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我们聊了很久。
从关外的田产，聊到津海的码头，从孙先生的革命，聊到黑莲教的阴谋。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黑阎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江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还有远处码头的喧嚣声。
唐明，他背对着我，忽然道：
孙先生过几日要到申城。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沙沙作响。
我看着黑阎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点点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