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张翠花就摸黑下了炕。
她抄起门后一把笤帚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厨房里早就亮了灯。
江沉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灶里的蜂窝煤烧得旺，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锅盖边沿溢出一缕白气，裹着米香弥漫开来。
张翠花扫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眼，没好意思出声。
江沉看见轻声道：“娘，粥好了，可以叫爹洗手吃饭了。“
张翠花愣了两秒。
她“哎”了一声，鼻子发酸扭头快步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老张，洗手吃饭了”。
江沉把肉粥盛了两碗，一碗搁在张山手边，一碗递给张翠花。
“娘，粥烫，慢点喝。”
张翠花双手捧着顺碗沿抿了一口。眼眶一下就红了。
林知夏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在张翠花身边坐下把自己碗里的皮蛋夹过去。
张山闷头扒粥，筷子尖微微发颤。
吃完饭，张翠花围着正屋转了一圈，看着那几十口红漆聘礼大箱。
“夏夏，这布料子怕是比咱村里支书家过年穿的都金贵。娘穿不惯这个，糟蹋东西……”
林知夏拉起她的手，“娘，今儿跟我出趟门。那些太料子确实不适合日常穿，我带您去扯几身软和的棉布，做两套舒坦的家常衣裳。”
“顺便去看看我的铺子。”
王府井百货大楼。
张翠花跟在林知夏身后脚步越走越慢。大楼里亮堂堂的都可以晃出人影。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纳了三层底的千层布鞋，在这地面上格外扎眼。
她本能地往林知夏身后缩了缩。
林知夏察觉到她的动作，握住她的胳膊，“娘，走前面。”
张翠花被她半拉半拽地带到了布匹柜台前。
柜台里摆着整匹整匹的布料，从素色棉布到印花绸缎。
张翠花的目光停在一匹藏蓝色的细棉布上，手伸出摸了摸。
“哟——”
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
“这不是林大状元那个乡下来的娘吗？”
孙红挽着两个女同学，手里拎着袋子从隔壁柜台绕过来。
她扫了一眼张翠花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和布鞋。
“友谊商店的进口货穿不惯，跑百货大楼来开眼界了？也是，老太太怕是连的确良三个字都没听说过吧？”
旁边两个女同学捂着嘴笑。
张翠花的手从布匹上缩回来，紧紧攥在胸前。
柜台里的售货员闻声抬头。
烫着大卷发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张翠花一眼，伸手一把扯回张翠花刚摸过的那匹藏蓝棉布。
“哎哎哎！别拿你那手瞎摸！刮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的顾客呼啦一下围过来，对着缩在角落里的张翠花指指点点。
“乡下来的吧？”
“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张翠花眼眶里的泪在打转，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孙红双手抱胸的靠在柜台边上看着。
“砰。”一只手稳稳地拍在柜台上。
林知夏将张翠花挡在身后。
林知夏嗓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苏杭机织的残次品，搁你这柜台上标三块五当手工苏绣卖。”
她偏了偏头看向孙红，“孙红，你连机织和手工苏绣都分不清，还上赶着当冤大头。你是眼瞎还是脑子让驴踢了？”
孙红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近瞅了两眼那匹布，“啧”了一声：“还真是，这锁边毛糙得很。”
售货员被当众揭穿，脸涨成猪肝色，一掌拍在柜台上。
“哪来的野丫头在这儿捣乱！保安！保安呢？把这俩乡下来要饭的给我轰出去！”
话音没落。
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百货大楼的经理满头大汗地挤进来，还没站稳就先朝售货员瞪了一眼：“吵什么吵！”
孙红眼睛一亮，抢先指着林知夏告状：“经理，这个人......”
经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知夏！
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声音打颤，“林、林小姐！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经理从兜里掏出帕子擦了一把冷汗，转身面朝围观的人群和售货员。
“昨天下午叶家已经办完了交接手续！一层最核心的三个柜台，加上外面临街的五间门面，现在全部归林小姐名下！”
“林小姐现在就是这几间铺面的东家。”
“扑通。”售货员的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林知夏低头扫了她一眼。
“你被开除了。”
孙红站在原地，她身旁的两个女同学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挽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孙红，你……你认识那个人？”
“别拉我，丢死人了！”
两人闪开留孙红一个人杵在大厅正中央。
孙红咬着下唇死死攥紧纸袋的提手，。
她捂着脸拨开人群拔腿就跑，肩膀撞翻了柜台边的塑料模特也顾不上回头。
经理小跑着迎到林知夏面前，“林小姐，贵宾室已经备好了茶。老太太嘱咐过，您和家里人来了一定要接待周全。里边请。”
林知夏转过身拉住张翠花的手。
张翠花还懵着。
林知夏弯下腰：“娘，您闺女有铺子。往后这条街上，谁也不敢让您矮半分。”
张翠花怔怔地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终于伸出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傍晚，母女俩大包小包地回了九号院。
张山从正屋迎出来，接过东西的时候手，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
张翠花拽着他的袖口，叽叽喳喳地比划着百货大楼有多大。
院里的石榴树下，江沉正笑着蹲在地上给张山新买的棉鞋剪线头。
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暖黄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入夜。
正屋的灯熄了，张山夫妇睡下了。
书房的门被两下轻叩。
顾明闪身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江沉坐在椅上，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枚用手帕裹着的烟头放在桌面上。
灯光昏黄。过滤嘴上那枚暗红色的指印清晰得刺眼。
顾明盯着那枚烟头，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江哥，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