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来沙的简陋码头处，一群汉人早已等候多时。
早在三天前，锦衣卫就来到此地做好了相应的安排，负责接应的正是前郑家管事马应龙。
一个月前，马应龙突然得到来自泉州的两封信，一封乃是老家主郑芝龙的，而另一封则是郑森的。
郑芝龙的信言简意赅，郑家整体归顺大明朝廷，他将退隐，郑家水师由他的嫡长子郑森统管。
而亚来沙岛及其产业，则归属大明朝廷统管。
理论上来说，马应龙现在算是代理岛主，因为朝廷正式的任命还未抵达。
这里距离大明本土还是太远了。
而郑森的信更加简单，只说让他一边等待朝廷的任命，同时保证亚来沙岛继续稳定运行。
前几天，他得到大明锦衣卫的通知，知道这里即将来一位大人物，但具体是谁马应龙并不知道。
正是因此，他已经连着三天没睡个好觉了。
正式任命一天不下达，他的心里就不踏实，毕竟朝廷很可能会空降过来一个其他的官员。
那就意味着他将失去这里的管理权，老家主不在了，他甚至不知道以后去向何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泉州老家了。
那里的亲人也早已死去。
见到率先下来的是个年轻人，马应龙不由得有些惊讶，但他很快迎上去道：
“草民马应龙见过大人。”
说着，马应龙向着张世康行了大礼。
他是有些眼力见的，只看张世康周围的护卫就能猜出来，而那个与他接洽的锦衣卫人员，甚至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起来吧，你便是这里的管事吧，给我简单讲讲这里的情况。”
张世康瞥了一眼马应龙，一边往码头走一边道。
马应龙立即爬起来，小心翼翼的跟在张世康身后回道：
“回大人，此岛屿东西宽约一千里，南北长约两千二百余里。
共计有岛民两万四千多人，其中咱们大明汉人一千零八十四人，其余皆是当地土着。
耕地约有八千多亩，但近半种植的乃是各类香料，由咱们汉人作为督导，当地的土着负责种植。
除此之外，岛屿北部有铜矿一座，也是由汉人监督，当地的土着负责开采。
粮食基本用于自给，但今年收成不是很好，香料倒是获得了丰收，已经全部入库，大约价值十五万两上下。
除此之外，今岁的铜矿冶炼与去岁差不多，冶炼出的铜矿大概价值二十三万两左右，大人随时可以派船只装载。”
马应龙在这座小岛上已经呆了很多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没有查阅任何账目，几乎也没有停顿。
张世康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中年人还算稳重。
而跟在后头的陈延祚和宋裕德对视一眼暗自咋舌，这俩人做生意几十年，早就听出那个叫马应龙话里的意思。
这座小岛运行的模式便是典型的殖民地模式，马应龙说出的数字基本上就是今年的纯利润了。
一个小岛一年纯利润将近四十万两，相当于大明至少四个上等县的全部财政收入。
一年四十万，十年就是四百万两！
白花花的银子！
而据他们两人从吕宋岛上得到的消息，整个吕宋群岛区域至少有上千个这么大的小岛。
虽然不是每个小岛上都有矿产，也都适合种植，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老哥俩的预期。
殖民是真特娘的赚钱呀！
老哥儿俩两眼都放了光。
这要是有像这样的一百个小岛，岂不是一年就能净赚四千万两？
这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呀！两人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花掉这么多银子。
张世康其实也有一点惊讶，他也大概明白为啥荷兰佬要跟西班牙人死磕那么多年了。
这特么哪里是做贸易呀，简直就是在抢钱！比抢钱还容易！
一船一船的往本土运钱，就荷兰国和弗朗机国那点可怜的疆域和人口，不被撑爆才怪！
但张世康随即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便随口又问向马应龙道：
“岛上有多少士兵，汉人月银是多少，当地土着民族月银又是多少？
吃的怎么样？能吃饱吗？”
马应龙闻言愣了一下，他压根没想到张世康会问这些，郑家每年前来拉货的人都是只管拉货，根本不会询问这里的工人如何如何。
于是他悄摸的看了一眼郑鸿逵，其实他刚才就想跟郑鸿逵打招呼了，但被郑鸿逵用眼神拒绝。
很明显，那是在提醒他不要越权。
“大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老实回答。
还有，以后这里只有大明的官员，没有郑家，你无需再请示我，这很重要。”
郑鸿逵没办法，只好当着张世康的面，正面回应了马应龙。
虽然很敏感，但他必须当面明说，否则一旦被锦衣卫逮到，很可能就会对郑家不利。
没办法，郑家毕竟影响太大了，也就张世康敢信任，甚至到现在郑鸿逵都不知道，张世康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敢如此安排郑家。
马应龙于是立刻向张世康汇报道：
“回大人，岛上共有士兵三百六十六人，除了二十几个土着外，其余皆为汉人。
汉人士兵月银二两，土着士兵月银三钱五分。
汉人工人月银一两，有职务的会高些。
至于土着工人，并没有月银的说法，咱们这儿都是这样，不用给他们发银子。”
马应龙说这话时，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愧疚。
他记得郑家刚拿下这座岛屿时，岛上的土着甚至还在茹毛饮血，连钱的概念都没有，部落之间都是打打杀杀和人情世故，顶多算是以物易物。
张世康闻言略微皱了皱眉头，只是继续问道：
“吃的呢？”
虽然张世康没有多说，可马应龙敏锐的觉察到，刚才的话似乎令这个年轻的朝廷官员不太满意，但他却猜不到哪里不满意。
难道是嫌弃月银给的太高了？
“回大人，士兵自然是可以吃饱的，他们必须保持最佳的体力，否则那些土着会造反的。
咱们汉人工人吃的比士兵差些，但只要再花些银子，基本可以吃饱，这里的粮食并不算充裕。
至于土着……”
马应龙说着悄摸看了一下张世康的脸色。
“如实说，只要你没有贪污纳贿，朝廷就不会怪罪你，这里的现状与你无关。”
张世康平静的道。
马应龙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面前这个大明官员虽然年轻，可不知道怎么的，马应龙总是觉得后背发凉。
被张世康看着，就好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样，而且马应龙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年轻人肯定杀过人。
他现在已经不指望自己可以留任这里了，只要能如实汇报完工作还能留条小命，就已经知足了。
“回大人，土着吃的很差，比咱们汉人差多了。
而且，吃不饱，让他们吃饱了不是好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