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白菜水灵,嚼着清甜不涩口。萝卜嘛,味儿足,一点不呛嘴,更不带苦瓤。”
姜云斓赶紧道谢。
“多亏您指点,我自个儿挑,准保拿一堆蔫巴货回来。”
正好瓜子糖刚买回来,顺手抓了两把塞给帮忙的孩子们。
“这不是顺子嘛?瞅这小脸蛋,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姜云斓弯着眼睛夸。
李顺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
“谢……谢谢嫂子。”
刘春华余光一瞥,看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立刻伸手拽住他手腕。
用力往后一拉,把他从霍瑾昱跟前带开半步。
“别哄他,这小子都快蹿到我肩膀高了,吃糖不合适!”
霍瑾昱不等她说完,直接伸手抓了一把瓜子。
掌心摊开,哗啦一声全倒进李顺手心里。
“还没领证呢,就是个毛孩子,过年图个喜庆,甜甜嘴怕啥?”
李顺捧着那把瓜子,五指小心收拢,生怕掉下一粒。
刘春华瞅着他那副傻乐样,轻敲他脑门。
姜云斓瞅他那傻乐样,没忍住,笑出来。
“刘嫂,您可别跟我见外啊!这糕点厂要是没您坐镇掌勺,我天天得围着灶台转圈,累得直不起腰!”
刘春华知道这是抬举她,心里暖烘烘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李顺边嗑瓜子边斜眼瞄她一眼。
“今年春来得急,过年怕是要湿漉漉的。”
霍瑾昱一早就把院子用煤渣重新铺得平平整整。
他还给姜云斓挑了双浅棕色的小皮靴。
“穿干净点儿才亮眼。”
他自己穿啥都行。
可就爱看老婆收拾得整整齐齐、亮亮堂堂的。
连貂皮大衣都托人打听好了。
被姜云斓摆摆手拦下了。
“太招摇了,咱又不是唱戏的,穿出去人家得回头盯半天。”
姜云斓刚拔完萝卜,手上沾着泥和水珠。
转身就想往水缸边凑,霍瑾昱一把拉住她手腕。
“凉水碰不得。”
霍瑾昱偏要现烧一壶,铁壶坐上煤炉。
听着水声由轻转重。
等咕嘟声慢下来,再揭盖晾着。
他时不时用搪瓷勺舀一点,贴在手背上试温。
直到刚好不烫手,才端过来递给她。
姜云斓被院子里几双眼睛盯着。
她脸颊发热,耳根发烫,瞪了他一眼。
“不是小题大做,年纪大了手指头一遇冷就僵,关节胀,指尖麻,疼起来能咬牙。”
霍瑾昱压低声音叮嘱,语气认真。
可她身上那件衣服,根本藏不住啊。
谁路过都要多瞧两眼,有那胆子大的女同志,还想伸手摸一摸,硬是先去打了肥皂洗手,搓三遍,冲干净,才敢踮脚凑近。
“哎哟,这布料咋这么特别?摸着不像棉也不像绒?”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弹棉花、做棉袄。
手头宽裕点的,男女老少都抢着订军大衣。
草绿款最多,也有天蓝的,亮眼又耐脏,街口裁缝铺天天排队。
可姜云斓身上这件是纯白羽绒服,面料泛着水光。
拿水一泼就滚成水珠往下掉,跟平时穿的布料完全是俩世界。
刘春华每回见着,都觉得陌生得很。
还有个胆大的军属媳妇凑上来问。
“姐,这衣服哪儿买的呀?我家闺女办喜事,穿上肯定气派!”
旁边人马上接话。
“对对对,平日舍不得,结婚那天总得整一件体面的!”
另一个人跟着点头。
“再不济,也得让亲家知道咱不是寒酸人家。”
姜云斓笑着答。
“长款的,里头绒填得实,一百多克。短款轻快些,七八十克,价格便宜点。”
她说话时顺手翻开柜台旁的价签本。
这得是我男人干仨月才能挣回来的!
还偏偏是白色的,沾点灰就得洗,干不了半点粗活。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姜厂长确实不用操心干活。
管着几十号人呢,大伙儿发奖金、领粮票、分福利,全靠她张罗。
听说连扫地的大姐,年终都发了米、面、油,外加俩月工资呢。
现在日子是比前些年强,可真掏出一个月工资买件衣服?
十家里头九家得捂紧口袋摇头。
剩下那一家,八成是刚提了干。
或是有亲戚在外地做生意,手里攥着点外汇券。
暖和怕啥?
多塞两斤新棉花,裹成圆滚滚的熊崽子,照样热乎!
那女兵瞅着眼巴巴直盯橱窗的女儿,压低声音说。
“听话啊,咱不瞅它啦。那衣服太金贵,真买回来怕得供起来!等哪天咱家宽裕了,买它只用半个月工资,妈立马给你扛回家!”
小姑娘瘪了瘪嘴,脸颊鼓成小馒头,还是乖巧点头。
“没事儿,我穿我爸那件军大衣,厚实又暖和,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抬起手,用力拽了拽大衣下摆。
那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盖过了手指尖。
女兵鼻子一酸,心口像被小手攥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呢?
姜云斓也在旁边听着。
等人走远了,低头一看。
手里的瓜子糖,不知不觉少了一大截。
看来,光靠这点零嘴儿,还真压不住场面。
她捻起最后一粒糖丢进嘴里,舌尖尝到一点咸味。
不知是糖里混了汗,还是刚才说话时自己没忍住舔了嘴唇。
“明儿再添点儿货,顺带捎几条烟。”
她边嗑边念叨。
“我瞅见好多人往你手里塞,可你压根不点火,摆明是没打算接这人情。”
霍瑾昱应得干脆。
“行,明儿我跑一趟。”
年货嘛,就是这么个理儿。
左挑右选,总觉得还差一样。
反复比价,又怕买贵了。
挑拣半天,又担心分量不够足。
进进出出几趟集市,拎回来的袋子沉了又轻、轻了又沉,最后还是得再补两样。
进了腊月门,她家就热闹起来了。
头一个上门的是刘卿、刘春华,拎着大包小包赶早来拜年。
嘴上说是来看看双胞胎,顺手给娃塞颗糖。
可东西一点儿不含糊。
腊肠油亮、整鸡肥硕、大鹅昂着脖子……样样实在,拎手上都沉甸甸的。
好在她早囤好了牛肉,回礼时腰杆挺得直直的。
“我琢磨着,你这儿人多事杂,咱们早点过来,省得年三十那天挤着磕头,反倒拘束。”
刘春华把手里提的竹篮往桌上轻轻一放。
姜云斓笑得眼睛弯弯。
“乡里乡亲的,才最亲热。越亲,越得把礼数周全喽!”
一提过年,头桩大事就是扫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