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鸡湖畔的战斗结束了。
准确地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单方面的暴力碾压,终于落下了帷幕。
夜风吹拂着湖面,卷起阵阵带着腥气与焦糊味的涟漪。浓郁的紫色迷雾在湖畔翻滚,却似乎被刚才那股恐怖的煞气所震慑,迟迟不敢聚拢。
两个被精神污染彻底控制的017小队成员,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岸边冰冷的青石板上。那名女队员身上死死缠绕着封禁之卷化作的白色绷带,从下巴一路缠绕到脚踝,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活像是一具被古埃及祭司精心包裹的人形木乃伊,只能在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呜咽。
而那名傀儡师的下场则更为凄惨。他原本就骨瘦如柴的身躯,在被绷带野蛮地缠绕了十几圈之后,整个人彻底失去了人类的轮廓,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被白布胡乱裹紧的干瘪柴棍,毫无生机地瘫软在碎石堆里。
百里胖胖大摇大摆地站在两个俘虏旁边,双手叉着腰。他脑袋上那个滑稽的猪八戒面具歪到了一边,露出半张沾着灰尘却满是得意洋洋的胖脸。
“两个,全部搞定,妥妥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那种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极度膨胀。毕竟,能在这种级别的失控场面下活蹦乱跳,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曹渊没有理会他。他静静地坐在几步开外的一块巨大碎石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脖子上,依然死死缠着八圈银灰色的工业胶带。他没有去撕扯那些胶带,不是不想,而是他在刚才那种极致的暴走状态下,透支了太多的体力和精神。此刻的他,整个人虚弱得就像是一张被拧干了最后一滴水的破抹布,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显得无比奢侈。
那柄令人心悸的黑炎直刀已经收回了古朴的刀鞘之中。
刀鞘的表面,依然残留着煞气散去后留下的暗红色诡异印记。那些印记如同干涸的鲜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图腾,虽然会在几个小时后随着天地法则的运转而自然消退,但在此时幽暗的夜色下,却显得格外刺眼,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余威。
“老曹,你没事吧?”百里胖胖凑了过来,蹲在曹渊面前。他那张歪斜的猪八戒面具上,硕大的塑料猪鼻子几乎要直接怼进曹渊的眼睛里。
“滚远点。”
曹渊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剧烈摩擦,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嘛。”百里胖胖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你关心我之前,先把面具正过来。你的猪鼻子已经戳到我睫毛了。”
百里胖胖“哦”了一声,赶紧伸手把面具扶正。
但他并没有走开,反而又往曹渊身边凑了凑,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说认真的,你刚才彻底暴走的时候,我正好掉进了水里。隔着水花,我只看到最后迦蓝凌空一脚把你踹飞的那一下。那动静简直像火星撞地球……你真的没事?”
曹渊沉默了。
他静静地听着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过了足足两秒钟,才缓缓开口。
“三根肋骨有骨裂的迹象。左膝十字韧带轻微撕裂。右肩的贯穿性旧伤复发了,肌肉纤维有不同程度的劳损。”
他说出这些伤情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得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医生,在毫无感情地念着一份别人的体检报告。
“不过,都只是轻伤。以我的身体素质,养几天就能痊愈。”
百里胖胖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吐槽两句。但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站在几步开外、那个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娇小身影。
“老曹,我有个很不礼貌的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迦蓝刚才揍你的时候……”
百里胖胖咽了一口唾沫,将声音压到了喉咙眼里的极限,仿佛生怕惊动了远处的那个女孩。
“疼吗?”
曹渊脸上的沙和尚面具微微转动。面具后方,那双已经从猩红恢复成正常黑白之色的眸子,深深地看了百里胖胖一眼。
那一眼中蕴含的信息量极其庞大。百里胖胖的大脑飞速运转,只用了大约零点三秒,就精准地破译了其中的含义。
“哦,懂了,非常疼。好的好的,我闭嘴,我不问了。”
百里胖胖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飞速站起身来,连退三大步,直接退到了他自认为绝对安全的距离之外。
曹渊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背后冰冷的碎石上,任由夜风吹拂着脸颊。直到这一刻,他那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和肌肉,才终于得到了一丝真正的松弛。
脖子上的胶带勒得他呼吸有些困难,那种压迫感极其不舒服。但诡异的是,正是这种近乎窒息的不适感,反而给了他内心深处一种奇特的、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因为这些胶带的存在,意味着他体内那头渴望杀戮的怪物、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煞气,被成功压制住了。
被一个比他强大得多、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存在,硬生生地按回了深渊。
曹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刚才暴走时的破碎片段。
记忆是极其模糊的。这几乎是暴走状态下的铁律,所有的画面都像是在暴风雨中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去窥视世界,扭曲、混乱、充满了无序的杀戮欲望。
但在那一片混沌的血色记忆中,却有两个画面,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般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第一个画面。
他手中那柄缠绕着毁灭黑炎的直刀,携带着海境巅峰的恐怖力量,狠狠地砍在了迦蓝那看似脆弱的白皙脖颈上。
然而,刀锋没有切进去。
连最微小的一毫米都没有。
那种感觉,不像是砍在了血肉之躯上,而是如同凡人的铁器,徒劳地劈砍在了一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可思议的神明金属上。那声清脆到极致的交鸣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震荡,至今还在他的耳膜深处嗡嗡回响。
第二个画面。
迦蓝缓缓伸出了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手,白皙、纤细、骨肉匀称。无论怎么看,那都应该只是一只属于十三四岁、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的手。
但是,那只手掌中蕴含的力量……
曹渊至今只要一回想起来,都会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绝不是任何“正常碳基生物”应该具备的物理力量。那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不讲任何道理的规则碾压。
不朽禁墟,赋予了迦蓝一个近乎破坏世界平衡的bug级被动能力——物理免疫。
这绝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高防御”或者“金刚不坏”,而是绝对的“免疫”。
任何物理层面的攻击,无论是神兵利器的劈砍,还是排山倒海的拳脚,落在她的身上,都会被一种无形的法则直接抹除伤害。
她的身体,在物理的维度上,是永恒的,是不可摧毁的。
曹渊很清楚自己暴走时的状态。海境巅峰的修为,加上黑炎的加持,他在那一刻的攻击力至少翻了整整三倍。那样的倾力一击,足以将一辆重型装甲车劈成两半。
即便如此,他的刀砍在迦蓝身上,连她最表层的一丝皮屑都没能蹭破。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一个没有魔法、没有精神攻击的纯粹物理战斗领域里……
迦蓝,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她是绝对无敌的。
你砍不动她,你打不疼她,你倾尽所有的手段,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而她,只需要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就能像捏住一只蚂蚁一样,把你死死地按在地上肆意摩擦。
曹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气。胸口那几根布满裂纹的肋骨,立刻发出了抗议般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真正理解了,为什么队长陆玄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要把迦蓝带在身边。
那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心智缺失,需要被当成小女孩一样照顾。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她,是这支充满怪物的队伍中,唯一一个能在他曹渊彻底失控、化身杀戮机器时,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他镇压的存在。
她是一把安全锁。
一把由命运和不朽禁墟共同打造,专门为他这头煞气怪物量身定做的、永不失效的终极保险。
“……其实,还是挺庆幸的。”
曹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迷雾遮蔽的模糊红月,低声自语。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瞬间就被湖畔呼啸的夜风撕成了碎片,没有任何人听到。
除了迦蓝。
作为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顶级猎手,她的听觉,即便在经历了长达两千年的漫长沉睡之后,依然敏锐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风中的任何一丝呢喃,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那双隐藏在白色狐狸面具眼孔后方的琥珀色瞳孔,微微转动,平静地瞥了曹渊一眼。
随后,她便毫不在意地移开了目光。
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远处。
几百米开外的一栋高层居民楼楼顶。那里,正是那个傀儡师之前站立、操控丝线的位置。
迦蓝的手里,正握着那把古朴沧桑的硬木弓。弓弦上空空如也,并没有搭上任何箭矢,但整张长弓已经被她半举了起来,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击发的蓄力姿态。
百里胖胖敏锐地注意到了她这个充满攻击性的动作,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了?那上面还有人埋伏?”
迦蓝轻轻摇了摇头。
“没人了。”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以及某种古老时代的独特韵味。
“但,我在想,刚才要不要射他。”
“射谁?”百里胖胖一头雾水。
“傀儡师。”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指了指地上那个像柴火棍一样的人形物体。
“他不是已经被捆成粽子了吗?”
“我说的是刚才。当他还在那个楼顶上,准备对曹渊动手的时候。”
迦蓝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水,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当时已经拿起了弓,并且在法则层面上瞄准了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是,我怕一箭射死他。”
百里胖胖:“……”
怕一箭射死他。
不是怕距离太远射不中。
也不是怕硬木弓的威力不够,破不开对方的防御。
而是怕——威力实在太大,一箭过去,直接让人形神俱灭。
百里胖胖很清楚迦蓝的能力。她的箭,那是传说中的不朽之箭。一旦在法则层面上锁定了目标并命中,就会从最基础的生命结构开始,彻底瓦解对方的存在。
这种级别的概念级武器,根本没有所谓的“调节威力大小”的选项。
要么干脆不射。
一旦离弦,射中了,就是绝对的死亡。
如果对付的是像蚁后那种体型庞大如山岳、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恐怖生物,那还好说。就算不朽之箭开始瓦解它的生命,那也是一个相对缓慢消亡的过程,迦蓝有足够的时间在目标彻底死亡前收手。
但是,如果对付的是一个普通人类体型、生命结构相对脆弱的目标……
一箭下去,对方大概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接化为宇宙尘埃了。
迦蓝最终选择放下弓的原因,绝不是因为她作为猎手的心肠变软了。
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对方虽然发动了攻击,但本质上是被精神污染强行控制的守夜人。
他们不是真正的敌人。
他们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用不朽之箭去射杀受害者,这违背了她作为猎手的本能与原则。
百里胖胖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大脑才艰难地消化完这段对话的逻辑。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当时是因为怕一不小心把他给秒杀了,所以才没有放箭。然后,你就干脆什么都没做,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放出身上的丝线,看着他控制了老曹,看着老曹陷入极致的暴走,最后,你再一个人走上去,把暴走的老曹按在地上摩擦?”
百里胖胖的嘴巴像是一条缺氧的鱼,一张一合。他脸上的表情,在“五体投地的佩服”和“怀疑人生的无语”之间开始疯狂地反复横跳。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问出了直击灵魂的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暴走状态下的曹渊,比那个傀儡师更耐揍,更好打?”
迦蓝闻言,认真地歪着脑袋想了想。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理所当然,却透着一种让人感到绝望的真实。
百里胖胖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碎石堆里、正仰望星空、满脸生无可恋的曹渊。
“老曹,兄弟我为你默哀三分钟。”
曹渊闭着眼睛,连骂他一句“滚”的力气都没有了。
闹剧结束后,百里胖胖自告奋勇,催动禁物飞上那栋居民楼的楼顶,将那个已经因为反噬而晕厥的傀儡师像拎小鸡一样捆了回来。随后,三人开始迅速处理这片狼藉的战场。
这两个被俘虏的017小队成员,目前是个大麻烦,需要妥善安置。他们虽然已经被封禁之卷彻底限制了体内的禁物能力,但脑海中那根深蒂固的精神污染状态并没有被解除。如果不做进一步的隔离处理,一旦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贝尔·克兰德重新建立起精神链路,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暴起发难。
“这两个人,交给安卿鱼来处理。”
就在这时,陆玄那平静而威严的声音,通过精神力构建的加密链路,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响起。
“他的鼠群网络已经覆盖了这片区域,可以分出一部分变异鼠来专门看守他们。你们把人就地隐藏在隐蔽处,标记好精确的坐标位置。等我们彻底解决了源头,任务结束之后,再回来接他们。”
曹渊微微点了点头。
他强撑着坐起身,掏出特制的通讯手机,打开地图App,将两个俘虏隐藏的精确坐标进行了数字标记。随后,他通过小队的加密频道,将这组坐标发送给了身处地下管网的安卿鱼。
“队长,这边处理完了。”
曹渊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些中气。虽然听起来依然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但至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虚弱得随时会断气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身体在夜风中剧烈地晃动了两下,但最终还是如同标枪般稳住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你们三个,继续跟着引路鼠,往城市的更深处走。”陆玄的声音在精神链路中依然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我们的核心目标不变,必须找到贝尔·克兰德的本体位置。一旦发现目标的确切坐标,立刻通知我。我会第一时间瞬移过去,结束这一切。”
“明白。”
曹渊低头,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脖子上那八圈银灰色的胶带。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将它们撕下来的念头。
留着吧。
在这片诡异的迷雾中,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万一自己再次受到刺激陷入暴走,有这些胶带在,至少能给自己,也给队友争取哪怕一秒钟的缓冲时间。
三个人收拾妥当,准备重新上路。
就在这时,一只浑身长满灰色杂毛的老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脚前。它那双如同黑豆般的小眼睛在迷雾中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不属于动物的狡黠。“吱”地叫了一声后,它便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沿着一条隐蔽的街道,朝着迷雾深处跑去。
这是安卿鱼派来的,新的引路鼠。
曹渊强忍着骨骼的酸痛,提着黑炎直刀,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百里胖胖左顾右盼,保持着警惕,走在中间。
迦蓝依然握着那把硬木弓,步履轻盈,走在最后。
三个戴着廉价西游记塑料面具的人影——面无表情的沙和尚、滑稽的猪八戒、神秘的狐狸精。就这样踩着满地的碎石与落叶,在浓郁得化不开的紫色迷雾笼罩下,沿着死寂的城市街道,一步步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深处。
……
同一时间。
南方之门。
这座巍峨的古城楼顶端,那处向外延伸的飞檐平台上。
铁塔男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缓缓从远方的夜空中收了回来。
他那属于无量境强者的恐怖精神感知,正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覆盖了方圆数公里的庞大范围。刚才在银鸡湖畔发生的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他虽然因为距离和建筑物的阻挡,无法用肉眼看到具体的画面,但他却能通过捕捉空气中残留的精神力波动,在大脑中极其精准地复盘出整个战斗的大致过程。
两个经过强化的017小队成员,甚至连一朵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一群戴着奇怪面具的神秘人给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速度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铁塔男人那张粗犷的面庞上,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挤出了几道如刀刻般的沟壑。
他之前通过贝尔·克兰德建立的精神链路,零星地了解到了一些关于这群不速之客的情报。据说,那群人的脸上,全都戴着那种在小商品市场里几块钱就能买到一个的劣质塑料面具。清一色的西游记主题,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群跑出来玩cosplay的疯子,儿戏得令人发指。
但是,从刚才感知到的能量波动来看,他们的战斗力……
绝对一点都不儿戏。
尤其是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个体。
铁塔男人的精神力在飞速分析战斗过程遗留的波动数据时,在那个狐狸面具的个体身上,检测到了一个极其异常、甚至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信号。
绝对的物理免疫。
一名海境巅峰强者,在陷入狂暴状态下的全力劈砍,那种足以开山裂石的动能,竟然没有在她的身上造成任何一丝一毫的能量溃散和伤害反馈。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女人的身体,在物理的层面上,根本就是不可摧毁的。
或者退一步说,至少她的物理防御等级上限,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无量境强者所能理解和预估的范畴。
铁塔男人那粗壮如胡萝卜般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面前冰冷的石栏杆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仿佛是从胸腔深处引发的共鸣,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频率。
就在这时,蛇女那妖娆而诡异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一般,从城楼下方的浓重阴影中缓缓浮现了出来。她身上那件暗绿色的紧身连体衣上,密密麻麻的细小鳞片在紫色迷雾的映衬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那两个废物,居然这么快就被抓了。”
蛇女走到铁塔男人身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不屑。
“我就说,送上去的这种棋子实在太弱了。那个叫音刃的勉强还算过得去,但遇到那种能够无视物理定律、空手接白刃的变态对手,他那点手段根本就没招。至于那个傀儡师,就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强行操控越阶目标带来的精神反噬都扛不住,自己就先晕死过去了。”
铁塔男人并没有转头去看她,也没有接她的话茬。
他那庞大的精神力,此刻正在全力以赴地分析着另一组更加隐秘的数据。
那群面具人,绝对不止暴露出来的这三个。
刚才在银鸡湖畔爆发战斗的时候,他那如同雷达般敏锐的精神感知,还隐约捕捉到了至少两个在迷雾更深处潜伏活动的个体信号。
一个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行动。
而另一个,则深潜于城市的地下。
尤其是地下那个……
铁塔男人闭上眼睛,试图将精神力凝聚成一束,去强行追踪那个地下目标的精确位置。
但是,他失败了。
追踪彻底失败。
对方在进入这座城市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之后,整个人就像是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浩瀚的大海之中。无论铁塔男人的精神感知如何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和扫描,都再也找不到对方留下的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对方要么拥有着极其高超、甚至达到了神明级别的精神隐匿能力;要么……
对方对这座城市的地下管网结构,熟悉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熟悉到,他能够完美地利用每一条管道的走向、金属的屏蔽效应以及水流的干扰,来彻底掩盖自己的精神信号。
铁塔男人的眉头,已经快要拧成一个死结了。
“你倒是说话呀,你说……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蛇女见他不作声,忍不住追问道。她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古神教会那边之前提供的情报,不是说得很清楚吗?这只是守夜人系统里的某支常规小队,级别并不高。”
铁塔男人缓缓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
“级别不高的小队?绝不可能。常规小队里,怎么可能会存在拥有‘物理免疫’这种逆天级别能力的个体?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煞气失控、能爆发出远超同阶战力的海境巅峰成员?更不可能配备一个能在我的无量境感知下,在地下管网中完全隐匿行踪的潜行专家。”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这群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守夜人小队。”
蛇女脸上的轻蔑表情终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守夜人的特殊小队?”
“目前还无法确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古神教会给我们的那份情报,存在着致命的漏洞。”
铁塔男人的目光,如同深渊般沉了下去。
“通知下面,先别急着动手。等我彻底看清楚那个戴着孙悟空面具的家伙,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在他的精神感知范围内,他能清晰地“看”到。
那个戴着孙悟空面具的个体,从这场遭遇战爆发的最初,一直到现在。
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直接的战斗。
他就像是一个幽灵,一直静静地站在几公里之外、某栋高层建筑的楼顶上。
安安静静地。
站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散发出任何威胁性的气息。
他就像是一个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的弈剑者。整座被迷雾笼罩的城市就是他的棋盘,而下面那些正在打打杀杀的双方,不过是他眼中的棋子。而他自己,只需要站在那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就好。
那种绝对的从容。
那种将一切尽收眼底、仿佛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看着就好”的姿态。
让铁塔男人这个身经百战的无量境强者,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针扎般的……
警惕。
“等我确认了那个孙悟空的真正虚实,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铁塔男人最终做出了极其保守的决定。
蛇女那双竖瞳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似乎对他的谨慎有些不以为然。
“那……那个017小队的队长秦凯呢?他现在可还在迷雾的核心区域死死撑着呢。如果让他缓过劲来……”
“他撑不了多久了。快了。”铁塔男人冷笑了一声。“再过几个小时,在迷雾的持续侵蚀下,他那点可怜的精神力也会被彻底耗尽。到时候,他的防线一旦崩溃,就会心甘情愿地变成我们手里最锋利的棋子。”
铁塔男人的语气,冰冷得仿佛能冻结骨髓。
“六个队员,加上他这个队长。整整七颗高阶棋子,用来试探那群面具人,足够用了。”
蛇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之前那些在迷雾中失踪的普通队员呢?”
“失踪的人?”
“对,就是之前017小队刚进入迷雾,分头搜索的时候,有几个底层队员走散了,我们的人一直没找到他们的下落……”
铁塔男人大手一挥,显得极其不以为意。
“几只走散的蝼蚁而已,不足为虑。在这种级别的精神迷雾里待久了,迷失方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等他们体内的精神力自然耗尽,贝尔·克兰德的迷雾网络会自动捕获他们的意识。这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当他说出“迟早的事”这四个字的时候。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不把世间任何变数放在眼里的、绝对的笃定。
在他看来,这局棋,虽然出现了几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但大局,依然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蛇女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身形微微下蹲,随后猛地发力,跳上了城楼那高高翘起的飞檐。暗绿色的妖娆身影在浓郁的紫色迷雾中犹如鬼魅般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深邃的夜色之中,去执行潜伏的任务了。
铁塔男人依然独自站在城楼顶端的平台上。
他将目光投向了视线的尽头。
看着这座在紫色迷雾的重重覆盖下,宛如死城般寂静的庞大都市。
他缓缓将双手抱在胸前。
那具魁梧得根本不像正常人类的庞大身躯,在呼啸的夜风中,如同是一座由生铁浇筑而成的漆黑铁塔。
岿然不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迈步离开这处飞檐平台,返回城楼内部的时候。
在城楼顶端,距离他不到十米远的一个极其不起眼、布满青苔的角落里。
一道灰色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微小身影,正从一块微微翘起的古老碎瓦片下面,毫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身沾满灰尘的灰色皮毛。
一双如同黑豆般、在黑暗中毫不起眼的小眼睛。
以及一条长长的、细细的、如同一根恶心肉色丝线般的尾巴。
那是一只老鼠。
一只极其普通的、灰扑扑的、在任何人类城市的任何阴暗角落里,都能够随处可见的、最底层的啮齿类动物。
它静静地蹲在两块瓦片的缝隙之中。
它那小小的身躯,完美地、毫无破绽地隐没在了城楼建筑那巨大的阴影里。连呼吸的频率,都与周围的风声融为一体。
但是,它的眼睛。
那双如同黑色玻璃珠般的小小眼珠,此刻,却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属于任何啮齿类动物的、甚至超越了普通人类智慧的……
深邃目光。
死死地注视着铁塔男人和蛇女刚才交谈的方向。
那绝对不是一只老鼠应该有的目光。
那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的目光。
那是——隐藏在最深处的猎人的目光。
它在看。
它在听。
它在冷酷地记录。
他们交谈的每一个字。
他们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甚至于,铁塔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每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波动规律。
所有的这一切信息,都在瞬间被它的大脑处理,然后全部——通过那条跨越了物理空间、绝对无法被无量境强者察觉的隐秘精神链路,源源不断地传回了某个人的意识深处。
安卿鱼。
此刻,城市地下的某条极其幽深、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管网中。
那张慈悲的唐僧面具后方,那双永远保持着绝对理智与冷静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嘴角。
在接收到这庞大信息流的瞬间,轻轻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几分嘲弄与掌控一切的弧度。
然后——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继续迈开脚步,在错综复杂的黑暗管网中向前穿行。
无声无息。
如同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