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凯躺在那些临时凑合的上。
他的状态,用任何形容词来描述都会显得过于苍白。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见了。
从肩膀以下的位置被某种力量齐齐截断。断口处的血肉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石化质感,灰白色的、如同粗糙花岗岩般的石化纹路从断口向着胸口方向延伸了大约五厘米,然后在某个节点上骤然停止。
那个停止的节点上残留着一道焦灼的痕迹。
焦灼的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出切割时的仓促与决绝。显然是秦凯在石化蔓延到心脏之前,自己用某种手段将已经石化的左臂,连同一部分石化的肩膀肌肉,硬生生地切了下来。
断臂自救。
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
但真正做到这件事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敢想。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痛苦,更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的判断。晚一秒,石化就会吞噬整个肩胛骨。再晚一秒,心脏就会变成一块冰冷的灰岩。
他没有犹豫。
一刀下去。
干净利落。
除了左臂之外,他的身上还有至少七八处深浅不一的伤口。那些伤口中最深的一道从右肋一直划到了左胯,斜斜地贯穿了整个躯干正面,如果再深半寸就会切断脊椎。
伤口的边缘被一种暗红色的凝胶状物质覆盖,那是莫莉用止血禁物临时封上的。凝胶物质渗入了伤口内部,暂时替代了被切断的毛细血管的功能,将那些本该汩汩涌出的鲜血拦在了体内。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这些外伤。
而是失血。
太多了。
秦凯的皮肤已经白到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程度,苍白得如同一张被榨干了所有颜料的画布。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指甲发黑,眼窝深陷。
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具刚从太平间里推出来的尸体,而不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他的胸口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那种起伏的幅度已经小到了如果不仔细看就会以为呼吸已经停止的程度。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仿佛每一口气都要耗尽他身体里最后的力量才能完成。
曹渊在看到秦凯的那一瞬间,脸色骤变。
他不是医生。
但他是黑王传承者。
他对生命气息的感知远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在他的感知中,每一个活着的人体内都有一团属于自己的。强者的火焰如同烈日,普通人的火焰如同烛光。
而秦凯体内的那团火焰。
已经只剩下了一粒火星。
那粒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中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灭。
秦凯体内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那种流逝不是外伤造成的。外伤已经被莫莉用禁物止住了出血。
真正的问题在于,失血过多。
人体中的血液总量是有限的。当失血量超过全身血液的百分之四十以上时,即便伤口完全愈合,身体也会因为没有足够的血液来维持器官运转而走向衰竭。
多器官衰竭。
然后,死亡。
秦凯现在的失血量,至少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他快不行了。
曹渊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失血过多,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肾脏、肝脏、脾脏……所有依赖大量血液供给的器官都在罢工。如果再不输血或者用某种手段补充他的生命力……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最多半个小时。
也许更短。
莫莉的凤目中闪过了一丝痛色。
那丝痛色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深潭,瞬间就被她的冷峻吞没了。
我知道。
她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我已经联系了总部,请求紧急撤离和医疗支援。但通讯被干扰了,信号出不去。
她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了的脆响。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此刻却无法做任何事。
古神教会的迷雾,不仅屏蔽了视野,连通讯信号都被完全阻断了。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那种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没人开口,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开口也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他们不缺决心,不缺勇气,但他们缺一样最基本的东西。
血。
新鲜的、能注入秦凯体内的、足够多的血。
他们没有。
在这片被迷雾笼罩的孤岛上,他们什么都没有。
然后。
一道极其微弱的声响从会议室的角落传来。
轻得如同蝴蝶扇动翅膀。
珈蓝动了。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的声带还不足以支撑完整的句子。她只是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秦凯。
她的步伐很不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但她没有倒。她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意志控制着自己的双腿,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了秦凯的身旁。
蹲下。
然后,将她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秦凯的胸口。
你要做什么?
莫莉本能地上前一步。
但被曹渊伸出的手臂拦住了。
等等。
曹渊的声音极低,但那语气中的笃定让莫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让她做。
曹渊不知道珈蓝要做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有着某种超越了他认知范围的力量。
那种直觉很强烈。
强烈到让他选择了信任。
珈蓝的双手按在秦凯的胸口,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缓缓闭上。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一切看起来如同一个小姑娘在给一个垂死的人按着胸口,仅此而已。
但曹渊的脸色变了。
他是黑王传承者,他对生命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他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从珈蓝的手掌中,传出了一股力量。
极其微弱。
但又深不可测。
那力量没有属性,没有温度,没有颜色,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精神力感知到的存在感。
但它确确实实地在流动。
从珈蓝的身体里流入了秦凯的身体。
那种流动不像是,不像是在往一个破损的容器里倒水。
更像是在改变容器本身的性质。
曹渊盯着秦凯的胸口,他的精神力全力运转,试图分析珈蓝正在做的事情。
然后他看到了。
秦凯胸口那些正在衰竭的器官,它们的衰竭速度。
停了。
不是减缓。
是停了。
彻底停了。
那些原本已经因为缺血而开始坏死的细胞,在珈蓝那股力量触碰到的瞬间,它们的过程被冻结了。
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细胞不再坏死。组织不再崩溃。器官不再衰竭。
它们被固定在了当前的状态。
不会变好。
但也不会再变坏。
永远。
曹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限。
不朽……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震撼。
他想起来了。
陆玄说过,珈蓝拥有的特性。
所谓不朽,不是,而是使事物永恒不变。
珈蓝不是在治疗秦凯。她是在将秦凯体内那些正在坏死的组织在了坏死之前的最后一刻。让那些组织永远停留在即将坏死但尚未完全坏死的状态。
不会恢复。
但也不会继续恶化。
这不是治疗。
而是续命。
用最极端的、最不可思议的方式,为秦凯续了一条命。
珈蓝的手缓缓从秦凯的胸口移开。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原本就虚弱到了极致的身体,在将特性转移出去之后,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量。她的双腿猛地一软。
她跪在了地上。
曹渊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将她扶住了。
珈蓝的身体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但此刻,她的体温变了。
之前她的体温是温暖的,一种比正常人更加柔和绵长的暖意,那是不朽之力的外在体现。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整个下午的玉石,温润而持久。
而现在。
她的皮肤变得冰冷了。
如同一块被长久搁置在阴暗角落里的石头。
那种温暖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曹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珈蓝将自己的特性转嫁给了秦凯。
她用自己身上唯一的、最核心的力量,换取了秦凯的性命。
而代价是,她自己失去了。
失去了那层令她在两千多年的棺椁沉睡中保持不朽之身的绝对防御。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万物不朽的南夷少女。
她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一个身体虚弱到走路都打颤的、十三四岁的普通少女。
你……
曹渊看着珈蓝,嘴唇动了动,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感到敬佩还是心疼。也许两者都有。
珈蓝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如同清泉般澄澈的平静。
仿佛她刚才做的不是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一个并不熟悉的人的性命,而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理所应当的小事。
她的嘴唇动了动,用那沙哑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他……是……队长的人。
六个字。
简单到了极致。
但意思清楚到了极致。
陆玄的人,她要保。
这就是她的逻辑。
和两千多年前她用一个字止住三百死士的逻辑,一模一样。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百里胖胖看着这一幕,猪八戒面具后面的那双小眼睛红了一圈。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做了另一件事。
咔嚓。
他从腰间解下了一把刀。
一把极其普通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的直刀。
刀身不长,大约一尺出头,没有花纹,没有铭文,连刀柄上的缠绳都是最普通的棉线。如果把它扔进一堆杂货里,没有任何人会多看它一眼。
但百里胖胖从腰间解下它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是陆玄留下的。
他递给了珈蓝。
拿着。
百里胖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那种严肃甚至让习惯了他嬉皮笑脸的曹渊都微微一愣。
老陆走的时候留了这个。说是以防万一。现在你没了那个……你把这个拿好。有它在,至少能挡一下。
珈蓝看着那把直刀。
她的目光在刀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缓缓伸出手,接过。
刀入手的瞬间,她的琥珀色眸子闪了一下。
这把刀上有陆玄的气息。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她对陆玄的气息极其熟悉,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渗透在刀身的每一丝金属纹理之中,如同一句无声的嘱托。
珈蓝的手指轻轻收紧,将刀握在了掌中。
冰冷的刀柄贴着她冰冷的掌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觉得没那么冷了。
现在。
百里胖胖转向莫莉。
莫莉姐,你说说吧。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秦凯。他的面色虽然依然苍白如纸,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衰竭感已经消失了。他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却稳定了下来。
胸口的起伏幅度没有变大,但节奏变得均匀了。
不朽之力起作用了。
莫莉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我们接到总部的命令,进入南城区的迷雾执行侦察任务。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做一份战场汇报。情绪被她压在了声线之下,只留下了最干燥的事实。
目标是确认迷雾的源头,以及可能存在的古神教会据点。小队共六人,我、秦凯,还有四名队员。
我们在迷雾中搜索了大约三个小时,没有找到明确目标。迷雾的干扰极强,所有的感知类禁物都被压制到了极限。视野范围不超过三米,精神力探查的有效距离缩短了至少百分之八十。
就像是被蒙着眼睛扔进了深海里。
她顿了一下。
准备撤退的时候,遭遇了他们。
她的凤目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古神教会。至少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极其高大,至少两米以上,能将自己的身体化为黄沙,形成沙暴。他用沙暴制造了一个半球形的结界,将我们整个小队困在了里面。
莫莉的拳头攥紧了。
那个结界的硬度超出了我们所有禁物的破坏上限。六个人全力输出,连一条裂缝都没打出来。刀砍上去像是砍在万年玄铁上,禁物的力量打上去被沙粒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们被关在了一个沙做的笼子里。
那个女人更难对付。
莫莉的声音在提到蛇女的时候冷了三分。
她的眼睛能石化。
不是那种需要接触或者需要时间的慢性石化,是目光直视石化。只要被她的目光锁定……
莫莉抬起手,指了指秦凯那截灰白色的断臂残端。
就会变成这样。
秦凯的左臂就是被她的目光石化的。石化从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三秒之内吞掉了整条手臂。如果不是秦凯反应够快,在石化蔓延到心脏之前自己切了胳膊,他已经变成一尊石像了。
百里胖胖倒吸了一口冷气。
目光……直接石化?
莫莉的声音沉到了谷底。
而且不止石化。我们的四名队员全部被蛇女的目光命中了。虽然没有完全石化,但精神被污染了。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被污染之后,他们的意识开始混乱,瞳孔变成了竖瞳,皮肤上出现了鳞片状的纹路。然后……变得极具攻击性,开始攻击我们。他们已经认不出我了。
秦凯拼着左臂被石化的代价,杀出了一条血路,带着我突围。但他的伤势太重了,失血过多……
她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两秒。
再睁开时,凤目中的痛色已经完全收敛,只剩下了冷冽。
我之所以没有被污染,是因为这个。
她从战术背心的内袋中取出了一张符箓。符箓的表面已经焦黑一片,边缘卷曲碳化,只有中央的符文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
清心符。总部在我们出发前特批的,说是能抵御一定程度的精神污染。
只有我有。
她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藏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只有她有。
所以只有她没被污染。
而那四个队员没有。
百里胖胖和曹渊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中都有沉重之色。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古神教会至少两个成员,一个境的沙暴男,一个能目光石化的蛇女,就在这片迷雾里。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
莫莉的声音恢复了冷峻。
你们必须撤离。这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对手。回去报告总部,让他们派真正的高手来。
百里胖胖没有回答。
曹渊也没有回答。
他们俩几乎同时,朝着会议室的角落看了一眼。
那个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壁和地板交界处的阴影。
但百里胖胖和曹渊知道,那个阴影里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绿豆般大小的小眼睛。
灰鼠。
主角布置的情报探子。
它一直在那里,从他们进入这栋大楼开始就一直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如同一团不起眼的灰色毛球。
它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这说明,主角的计划还在进行中。
百里胖胖看了曹渊一眼。
曹渊极其微妙地点了一下头。
莫莉姐。
百里胖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和他之前的嬉皮笑脸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仿佛面具后面换了一个人。
我们不走。
莫莉的凤目骤然一凝。
你……
我们有我们的任务。
曹渊接过了话,他的声音低沉如铁。
我们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不怕死。是因为有人让我们留在这里。
他的目光深邃到了极点。
我们相信他。
莫莉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她能看出来,这两个人的态度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基于某种坚定信念的选择。
那种信念的来源,她大概能猜到是谁。
莫莉说了一个字。
简短、干脆。
既然他们选择留下,那她也不会走。
秦凯还在这里。
她不可能丢下秦凯跑。
那就准备……
莫莉的话还没说完。
曹渊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到了极致。
那是一种猎豹在发现危险时特有的全身戒备的紧绷。背脊挺直,肌肉收紧,呼吸几乎停滞。
怎么了?
百里胖胖感受到了曹渊气息的变化,本能地攥紧了瑶光。
曹渊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看向了门外的走廊。
然后。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到了极限。
走廊的墙壁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出现了一只眼睛。
一只暗绿色的、竖瞳的蛇眼。
那只蛇眼嵌在墙壁的正中央,如同被什么人用画笔直接画在了灰白色的墙面上。它的大小和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暗绿色的虹膜中央,那条漆黑的竖瞳如同一道窄窄的裂缝。
正在看着他们。
那种不是比喻。
那只眼睛是活的。
竖瞳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眼球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泽,仿佛随时会从墙壁里眨一下。
曹渊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有。
三只。
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只直径超过了半米,占据了天花板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暗绿色的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最小的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那条漆黑的竖瞳同样清晰可见。
然后是另一面墙壁。
五只。
电梯按钮。
一只,就长在按钮的正中央,把原本的上下箭头完全覆盖了。
地板。
七只。
它们在曹渊的脚边,眼球微微凸起于地面,竖瞳从下往上盯着他,那个角度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无处不在。
墙壁、天花板、地板、门框、窗玻璃、消防栓的玻璃罩上、走廊尽头那盏明灭不定的应急灯上。
甚至,他们脚边那张铺在地上权充担架的窗帘上。
蛇眼。
到处都是蛇眼。
数十只、上百只。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由眼睛组成的绿色苔藓,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走廊的每一寸表面。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有人感知到任何异常。
它们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生长了出来,像是这栋大楼本身长出了眼睛。
而所有的蛇眼,无论大小。
它们的竖瞳全部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这间办公室。
蛇女的石化禁墟!
曹渊的声音如同被撕裂的金属,嘶哑而急促。
她已经到了!我们被包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