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玄阳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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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简介

  我叫沈三,本是杭州城里一个替人写信度日的穷书生。那年冬天,我接到一桩古怪的差事——替一位从未露面的“玄阳公”写一封家书。委托人是个穿黑斗篷的老妇人,出手便是十两黄金。我依信中所托,将信送往城隍庙后的枯井旁烧掉。原以为不过是一桩替鬼传书的阴差事,谁知自此便被卷入了玄阳公与当朝权贵之间纠缠百年的恩怨。玄阳公究竟是人是妖?那封烧了百年的家书,为何永远送不到收信人手中?待我一步步追查下去,才知这杭州城底下埋着的,不只是一座千年古墓,还有一个帝王亲手铸下的惊天骗局。

  正文

  一

  我叫沈三,杭州城里的老邻居们都知道,我是个替人写信的穷书生,在清河坊拐角支了个小摊子,一张桌、一把椅、一方砚、几支秃笔,替不识字的阿婆写家书,替小商贩写诉状,偶尔也给痴男怨女写写情诗,赚几个铜板糊口。可要说我这一辈子最离奇的遭遇,得从一个下着大雪的傍晚说起——那天来了个穿黑斗篷的老妇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像是两颗泡在井水里头的老核桃。她往我摊前一站,也不说话,先往桌上拍了一锭金子,足有十两重,在冬日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暖光,照得我眼睛都花了。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这么大手笔的主顾,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溅了一纸墨点子。老妇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枯井底传上来的回音,沙哑、缓慢,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替我给玄阳公写一封信。”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玄阳公”这三个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三个字会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我的命里,拔都拔不出来。

  二

  我定了定神,把那锭金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是真的。可我心里也犯了嘀咕——替人写信这么多年,什么古怪的要求没见过?有人让我写给死去的丈夫,有人让我写给跑掉的媳妇,还有人让我写给根本不存在的神仙。这玄阳公,听着就像个道号,八成是哪座山上的老道士,或者哪座庙里供的神像。我压下心底那点不安,铺开一张新纸,蘸饱了墨,问:“老人家,信上写什么?”

  老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我。我展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像是小孩子写的,笔迹生涩,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辨认起来颇为费力。我凑近了看,才勉强认出内容——

  “玄阳公大人台鉴:别来百年,不知大人安否。当年之事,妾身日夜悬心,不敢或忘。今有要事相告,事关重大,非笔墨所能尽述。望大人于腊月十五夜半,至城隍庙后枯井一叙。万望勿辞。旧人拜上。”

  我读完这几行字,后背莫名其妙地一阵发凉。不为别的,就为那“别来百年”四个字。什么人会分别百年?百年之前,这写信的人怕是骨头都化成灰了。我抬起头看那老妇人,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头像是藏着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我小心翼翼地问:“老人家,这信……是要寄到哪儿去?”

  老妇人说:“你只管照这纸上写的抄一遍,抄完之后,腊月十五那天夜里,替我送到城隍庙后头的枯井旁边,烧掉。”

  烧掉。我手里的笔又抖了一下。替人写信这些年,烧信的事儿我也干过几回——都是写给死人的。那些死了丈夫的女人,那些没了孩子的母亲,她们的信烧成灰,飘到天上去,就算是送到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大概也露出了几分惧色。老妇人大约是看出来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同样大小,同样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和前一锭并排摆着。两锭金子,在暮色里像是两只沉默的眼睛。

  “二十两,”老妇人说,“够你吃两年的了。你只当是做了一桩寻常的阴差事,烧完就走,旁的不用管。”

  二十两。我咽了口唾沫。说实话,我沈三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我爹死得早,娘又病在床上,家里就靠我这支笔撑着。二十两银子我都没见过,何况是二十两金子。我把两锭金子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成,我写。”

  我依着那纸条上的内容,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又照着老妇人的吩咐,在信封上写下“玄阳公亲启”五个字。老妇人接过信,凑在灯下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笔画都没有差错。末了,她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腊月十五,子时正。你一个人去,不许告诉任何人。烧信的时候,心里头不许想别的事,只想‘玄阳公’三个字。记住了?”

  老妇人走进雪里,黑斗篷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了,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散开,消失,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三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心神不宁。那两锭金子我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可越是临近腊月十五,我心里就越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喘气都不顺畅。腊月十四那天夜里,我娘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实话,只说最近书读得多了,有些头晕。我娘叹了口气,说:“三儿,你打小就容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娘给你求的护身符你还戴着吗?”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用红布包着的护身符,点了点头。那是我娘从灵隐寺求来的,里头包着一张黄纸,上头写了些什么,我从来没拆开看过。我娘说:“戴着就好,别摘。”

  腊月十五那天,天还没黑我就开始准备了。我揣着火折子,带上那封信,又鬼使神差地从桌上拿了一支秃笔和半块残墨,塞进袖子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就是觉得,万一出了什么事,手里有支笔,心里踏实些——说到底,我沈三这辈子,也就只会写几个字了。

  子时将近,我出了门。杭州城的冬夜冷得像是有人拿刀子刮骨头,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打更的都缩在墙角里打瞌睡。我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往城隍庙的方向去。城隍庙在吴山脚下,白天里香火还算旺,可到了夜里,那地方就透着一股阴森。庙门早就关了,两扇朱漆大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被风吹得哗哗响,在月光底下看过去,那门神的眼睛像是活的一样,跟着人转。

  我没在庙门前停留,绕到庙后头。庙后是一片荒地,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草叶子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荒地的尽头,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黑糊糊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走到井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又掏出火折子。风很大,我打了三四下才打着火。火苗子蹿起来的那一瞬,我忽然看见井口石板上刻着什么东西——是一些字,被青苔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笔画。我凑近了想看清楚,可火折子的光太暗,怎么也看不分明。

  “别看了,烧信。”

  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近得像是贴着我后脑勺说的。我吓得一哆嗦,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猛地回过头,却什么都没看见。身后只有半人高的枯草,在风里刷刷地响。

  我不敢再耽搁了,把信凑到火折子上点着。纸角卷起来,火舌舔上去,信纸在风里扭动着,像是活物在挣扎。我盯着那团火,心里拼命想着“玄阳公”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个念经的和尚。火烧到一半的时候,怪事发生了——那封信烧出来的烟,不是往天上飘的,而是直直地往井口石板的缝隙里钻,像是有只手在底下拽着似的。一缕缕青烟从石板的缝隙间漏下去,消失在枯井深处。

  我正看得出神,忽然觉得脚底下一阵震动,很轻微,像是有辆大车从远处的地底下驶过。紧接着,井口石板上那些被青苔盖住的字,一个一个地亮了起来——不是发光,而是像是有人拿刀重新刻了一遍,笔画变得清晰可见。我蹲下来,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是四个字——

  “玄阳之墓。”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玄阳公?玄阳之墓?我替一个死人给另一个死人送信?那老妇人又是谁?

  我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跑。可刚迈出一步,脚脖子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一截树根——不对,不是树根,是人的手指,枯瘦的、青灰色的手指,从地底下伸出来,死死地扣住了我的脚踝。我拼命地蹬,可那手指越扣越紧,像是铁箍一样。我张嘴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脖子上的护身符忽然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针扎似的。那截手指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松开了,缩回了土里。我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跌跌撞撞地冲过那片枯草地,头都不敢回。一直跑到清河坊的街口,我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踝,上头五个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

  四

  那夜之后,我连着发了三天的高烧,烧得胡话连篇,我娘急得直掉眼泪,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是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灌下去也不见好。到了第四天,烧却自己退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装过一遍,每一块骨头都疼。我娘守在我床边,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红布已经烧焦了,露出里头包着的黄纸,黄纸上也烧出了一个洞。

  “三儿,”我娘颤着声音说,“你到底碰了什么?”

  我没敢说实话,只说夜里出去解手,摔了一跤,磕着了头。我娘将信将疑,没再追问。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果然,过了没几天,那个穿黑斗篷的老妇人又来了。这回是白天,阳光底下,我看得比上回清楚些——她的斗篷其实不是纯黑的,而是黑里透着暗红,像是被血浸过很多遍,洗不干净了。她的脸我还是没看清楚,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尖上一截枯皱的皮肤,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

  “信送到了,”老妇人说,语气比上回平和了些,可那声音还是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玄阳公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我亲眼看见那封信烧成了灰,钻进了刻着“玄阳之墓”的枯井里。可这话我不能说,一说就等于承认我知道那口井是座坟。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三,你的八字是戊寅年甲子月丙子日庚寅时生的,对不对?”

  我愣住了。我的生辰八字,除了我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盯着老妇人的脸,想从帽檐底下看出点什么,可除了一片阴影,什么都看不见。

  “你不用怕,”老妇人说,“我问过你娘。”

  “你……你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我去了一趟你家里,跟你娘说了几句话。”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我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街上的行人转过头来看我。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你去找我娘干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

  老妇人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我的怒气。她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是一支笔。那支笔的笔杆是墨玉做的,通体乌黑,只在笔尾处嵌了一小片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笔毫是狼毫,已经用过了,笔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

  “你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老妇人说,“她说,这是你爹留下的。”

  我爹留下的?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我娘从来不肯提我爹的事,我问过几次,她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是掉眼泪。久而久之,我就不问了。我拿起那支笔,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这支笔不像是死物,倒像是活的,温热的,有脉搏的,像是握着一截骨头。

  “你爹,”老妇人顿了顿,“曾经是玄阳公的书童。”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搅乱了。

  “你爹当年替玄阳公做了最后一件事,之后就不见了。”老妇人说,“你娘等了他十八年,等到头发都白了,也没等到他回来。如今你娘的身子骨也不行了,她把这些事告诉我,是想让你接着做下去。”

  “做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替玄阳公把那封家书送到。”

  “那封家书?我不是已经烧了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你烧的那封,是我写的。我要你送的是另一封——是你爹当年没送完的那一封。”

  她从斗篷底下拿出一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印章的痕迹。竹筒不大,只有筷子长短,可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她把竹筒递给我,我没有接。

  “沈三,”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爹当年接下这个差事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犹豫过。可他最后还是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说话。

  “因为玄阳公救过你爹的命。你爹欠他一条命,得还。”

  “那我呢?”我说,“我不欠玄阳公什么。”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忽然把帽檐往后推了推,露出了一整张脸——

  我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那张脸,枯槁、青灰、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可那双眼睛,那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我见过——在我家的铜镜里,在我娘的梳妆匣里,在我小时候画过的每一张画里。

  那是——我娘的脸。

  “你……”

  “我是你娘,”那张嘴一张一合,干裂的嘴唇迸出细小的血珠,“也不是你娘。”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人拿大锤在我太阳穴上砸了一下。我扶着桌子,拼命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你娘三年前就死了,”那张脸说,“沈三,你好好想想,你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下床的?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饭的?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跟你说话的?”

  我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可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我娘一直躺在床上,我每天给她端饭送水,她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让我好好读书,让我照顾好自己……可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你娘死后,我借了她的身子,”那个东西说,“我要用这身子,把这件事做完。这是我欠玄阳公的——不,是我们全家欠玄阳公的。”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你奶奶。”

  我彻底崩溃了。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在那个冬天的下午,在清河坊的街角,我活了二十三年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了。

  五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

  那天之后,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接受这一切。我奶奶——或者说借着我娘身体活着的那个东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一点地告诉了我。玄阳公不是什么道士,也不是什么神仙,他是前朝的国师,一个通晓天机、能断生死的奇人。前朝覆灭的时候,当今的圣上——那时候还是藩王——许诺玄阳公,若他肯辅佐新朝,便许他半壁江山。玄阳公拒绝了。他说,他辅佐的不是哪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百姓。新帝大怒,暗中派人掘了玄阳公的祖坟,又在他的茶水中下了断魂散。玄阳公没有死,可他变成了一种不人不鬼的东西——不生不死,不老不灭,被囚禁在城隍庙底下的地宫之中,至今已有百年。

  那封家书,是玄阳公的夫人写给他的。他们分别之时,玄阳公的夫人已有身孕。那封家书里写的,是他们孩子的下落——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先祖。

  也就是说,我沈三,身上流着玄阳公的血。

  我爹当年接下送信的差事,可他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信没有送到。我爹失踪之后,我奶奶——也就是那个借着我娘身体活着的女人——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那封丢失的家书。可她已经死了,她的魂魄无处可去,只能借着我娘刚刚死去的身子,继续活下去。

  “沈三,”她——我奶奶——对我说,“这支笔是你爹的遗物,也是玄阳公当年用过的笔。你用这支笔,把家书重新抄一遍,送到枯井里去。这一次,一定要送到。”

  我握着那支墨玉笔,沉默了很久。笔杆温温的,像是被人握了一辈子,余温还在。

  那天夜里,我铺开一张黄麻纸,用那支墨玉笔,蘸着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竹筒里的家书抄了下来。那封信很长,写的是一个女人对丈夫的思念,写的是她在战乱中独自生下孩子、独自把孩子养大的艰辛,写的是她临死之前最后的愿望——

  “望君珍重,勿以妾为念。来生若得相见,君弹琴,妾起舞,一如少年时。”

  我抄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因为这封信写了百年都没有送到,也许是因为我奶奶等了我爹一辈子都没有等到,也许是因为那个被囚在地底下的玄阳公,百年来连一封妻子的信都收不到。

  我把抄好的信折好,揣进怀里,拿着火折子,又去了城隍庙后的枯井。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我蹲在井边,把信点燃。火光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井口石板上那四个字——“玄阳之墓”。烟一缕一缕地往石板的缝隙里钻,像是归巢的鸟。这一次,地底下没有震动,没有手指从土里伸出来,什么都没有。

  信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落在枯草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像是谁的叹息。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枯井底下传上来的,很远,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百年的孤独,有说不出口的感激,还有一个男人得知妻子已死时,那种撕心裂肺却又哭不出来的沉默。

  我站在枯井旁边,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荒地上,照在枯草上,照在我身上。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井口石板上,像是一条路,一条从人间通往地底的路。

  我把那支墨玉笔从袖子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了石板上。

  “笔还给您,”我说,“信送到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这一次,我没有跑。我一步一步地走回清河坊,走回我那个空荡荡的家。我娘——不,我奶奶——已经不在了。借来的身子终究是要还的,她大概在我烧信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屋子里只有一张空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枕头上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拿起桌上的秃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清河坊沈三,替人写信。”

  然后我出了门,支起摊子,等着第一个主顾上门。阳光照在清河坊的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卖馄饨的老王头推着车从街那头过来,远远地跟我打招呼:“沈三,今儿个开张了没?”

  “还没呢,”我说,“等着呢。”

  一切如常。只是从那天起,我写信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往城隍庙的方向看一眼。我知道那口枯井还在,地宫还在,玄阳公也还在。他大概会永远待在那里,不生不死,不老不灭,守着百年前的秘密,守着永远等不回来的人。

  而我呢?我替他送完了最后一封家书。一个穷书生这辈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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