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中,陈墨离开后,赵姬在窗前站了许久。
她想起政儿小时候的模样,想起他第一次叫“娘亲”时的欣喜,想起他骑在自己膝头玩耍的时光。那些记忆,被岁月的尘埃掩埋了太久太久。
当年,吕不韦与赢异人匆匆返回秦国,将他们母子二人留在邯郸。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挣扎求生。
那时,政儿年少,面对那些说母亲闲话的赵国少年,却敢拿起木棍,勇敢抗争,保护母亲。那时,最艰难的时候,母子二人共分一碗饭……
想起这些,赵姬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再关心自己的儿子了。
这些年来,她只顾着享受荣华富贵,对吕不韦信任有加,却忘了儿子才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想到这些,赵姬也有些感慨,随后转身对一旁的宫女道:“去请大王来,就说…本宫与他有事商议。”
宫女正要离去,赵姬又道:“去让御膳房准备一些政儿最爱吃的菜,本宫要与政儿一同用晚膳。”
宫女连忙应声离去。
时间退回到小半个时辰前,陈墨刚走出甘泉宫,便被一名内侍拦住。
“陈先生,大王有请。”
陈墨点点头,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嬴政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嬴政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竹简,却半天没有翻动。见陈墨进来,他放下竹简,抬手示意他坐下。
“先生,太后召见,没有为难你吧?”嬴政开门见山,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陈墨微微一笑,摇头道:“太后并未为难臣,只是关心了一下王上出巡时遇到的危险。臣将那些事简单说了说,太后听得很认真。”
嬴政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后……还会关心我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怀疑,有期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渴望。
陈墨看着面前的秦王,心中暗暗叹息。
这对母子,明明血脉相连,却因为种种原因,渐行渐远。
嬴政从小被立为太子,养在宫中,与母亲聚少离多。赵姬习惯了秦异人的宠爱,是一个需要哄着的小女人。
而嬴政,却是那种事业型的钢铁直男,不善于表达感情。即便心中对母亲尊重爱护,也不会说出来。
时间久了,母子感情便容易出现裂痕。再加上吕不韦的缘故,有意无意地加深他们的隔阂,这对亲生母子,便越走越远。
陈墨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王上,臣斗胆说几句心里话。”
嬴政看着他,点点头:“先生请讲。”
陈墨道:“王上与太后,毕竟是亲生母子,血脉亲情是割舍不断的。母子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即便是小有嫌隙,也是可以沟通的。这世上,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嬴政听着,没有说话。
陈墨继续道:“亲情,也是需要经营的。偌大的王宫之中,太后只有王上一个亲人,王上也只有太后一个长辈。你们应该多多交流,多多沟通。王上不妨多想一想,年少时太后对您的关爱。那时候,您和太后在邯郸相依为命,那些日子,太后是怎样待您的?”
嬴政的面色微微变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被陈墨的话勾了起来。
他想起邯郸城中的那间小屋,想起母亲抱着他躲在角落里的样子。那时父亲和吕不韦先一步离开,将他们母子留在邯郸。赵国人恨秦人入骨,他们母子每天活在恐惧之中。
可母亲从未让他受过委屈。
她把自己的饭分给他吃,把自己的衣服改小了给他穿。有人欺负他,她不顾一切冲上去护着他。那些年,他们母子相依为命,虽苦却暖。
后来,他们回到秦国,他成了太子,被接入宫中。从那以后,他和母亲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见面,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行礼问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如此生疏了?
嬴政的眼眶微微泛红。
一直守在大殿门口的盖聂,此刻也忍不住抬头看向陈墨,心中暗自惊叹:这位先生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就连大王的家事都敢参与。
嬴政抬头看向前方,目光有些复杂。
陈墨又道:“臣年少时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流落江湖。那些年,臣见过太多有父母疼爱的孩子,总是难免羡慕。臣常常想,若是父母还在,该有多好。”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几分真情实感:“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王上,您还有母亲,太后也还有您。你们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这番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陈墨甚至用上了几分催眠术,让话语中的情感更加深入人心。
嬴政听着,眼眶越来越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墨,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向陈墨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字字珠玑。寡人……受教了。”
陈墨连忙起身还礼,道:“王上言重了。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心里话。臣年少时听过一个故事:
有一读书人名曰陈蕃,志向远大,常独居一室,专心致志读书向学,庭院荒芜而不顾。一日,陈蕃父亲好友薛勤来访,见陈蕃庭院荒芜,便问其为何不打扫庭院?
陈蕃曰,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何必在乎一屋?薛勤摇头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王上,咸阳王宫,就是您的家,若是家里的母子之情都处理不好,又怎能安心征战天下?”
嬴政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先生有心了。寡人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这个故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寡人会牢牢记在心里。”
一旁的盖聂,也在回味刚刚那个小故事,只觉颇有深意。
陈墨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剩下的,就看嬴政自己了。
陈墨离开后,嬴政在书房中坐了很久。
他想着母亲,想着那些年他们在邯郸的日子。那些记忆,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得太久太久,如今被陈墨的话唤醒,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想起有一次,几个赵国少年欺负他,骂他是“秦狗”。他那时还小,却倔强得很,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结果被人按在地上打,鼻青脸肿。
母亲知道后,疯了一样冲出去,找到那几个少年的家,指着他们的父母破口大骂。她骂得那么凶,那么狠,把那些大人都骂得抬不起头来。
回来后,她一边给他擦药,一边掉眼泪。
“政儿,你要记住,”她说,“你是秦国的公子,是王族的血脉。不管别人怎么骂你,你都不能低头。你是要当大王的人。”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当大王”。他只知道,母亲抱着他的时候,很温暖。
后来他们回到秦国,父亲去世,他成了秦王。母亲成了太后,住进了甘泉宫。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忙着学治国,她忙着……他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再后来,吕不韦掌权,太后垂帘听政。他和母亲之间,渐渐有了隔阂。她支持吕不韦,他反对吕不韦。她想垂帘听政,他想亲政。母子二人,渐行渐远。
可此刻,那些隔阂,那些矛盾,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终究是他的母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王上,太后派人来请,说是……想请王上过去一同用晚膳。”
嬴政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
“好。”
甘泉宫中,灯火通明。
赵姬坐在案前,面前摆满了菜肴。这些都是嬴政小时候爱吃的菜——烤羊排、炖鸡汤、蜜饯果子。她记得清清楚楚,一样不落。
见嬴政进来,她站起身,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政儿,你来了。”
嬴政看着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比当初老了一些,眼角多了一些皱纹。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和当年在邯郸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些心酸。
“母后。”他唤道,声音微微发颤。
赵姬眼眶一红,连忙别过头去,掩饰着拭了拭眼角。
“来来来,坐下说话。这些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母后特意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看看还合不合口味。”
嬴政坐下,夹起一块羊排,放入口中。
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香气扑鼻。那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赵姬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吃就多吃点。这些年,母后……母后都没好好给你做过一顿饭。”
嬴政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道:“母后,儿子不孝。这些年,儿子只顾着自己,忽略了母后。儿子……”
赵姬摇摇头,打断他。
“不怪你,政儿。是母后的错。母后这些年来,只顾着享受荣华富贵,只顾着……那些不该想的事。母后忘了,你才是母后唯一的依靠。”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
“政儿,你长大了。长成大人了。母后还记得,当初在邯郸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划着,“一转眼,就这么高了。”
嬴政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依然那么温暖。
“母后,儿子记得。那时赵国人欺负我们,儿子拿着木棍跟他们打架。回来被母后骂了一顿,一边骂一边给儿子擦药。”
赵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还记得啊。”
“记得。儿子什么都记得。”
母子二人,就这样坐着,说着那些陈年旧事。说到开心处,一起笑;说到心酸处,一起沉默。
一桌饭菜,吃了很久很久。
最后,赵姬拉着儿子的手,认真道:“政儿,母后想好了。从今往后,母后支持你。你想亲政,母后帮你。你想用谁,母后也帮你。那个陈墨,是个难得的人才。他敢跟母后说真话,敢为你着想。这样的人,你要好好重用。”
嬴政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赵姬又道:“还有,那个吕相国那边,母后…也会为你争取。”
嬴政一怔,随即眼眶又红了。
“母后……”
赵姬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傻孩子,母后是你娘,不帮你帮谁?”
嬴政站起身,向母亲深深一揖。
“多谢母后。”
赵姬扶起他,轻轻抱了抱他。
“去吧,天晚了。以后常来陪母后吃饭。”
嬴政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母后,儿子以后,会常来的。”
赵姬笑着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脸上的泪痕。那是喜悦的泪,也是释然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