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听到这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空气忽然变得很轻,很静。
绮栗栗站在一旁,眼珠在这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很快有了主意。
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你有所不知,凛情况特殊,她的眼睛需要特殊的材料,很难获取的,不如你先治好你的眼睛,复明之后去寻找材料,找到之后我再托朋友着手凛的事情。”
菲尼克斯立刻开口:“我可以吩咐其他人立刻去找!”
绮栗栗噎了一下,这人脑子怎么转的这么快。
“那个材料又难找,又珍贵,时间我只知道那个一个的位置,殿下你怎么可以假手他人,你肯定要亲自去找的,要不然有个万一,那就再无可能了。”
凛急忙开口:“不用,我真的……”
“需要!”
菲尼克斯急急开口:“你需要!”
凛还想再说什么,绮栗栗悄悄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好了好了,现在多说无益,毕竟没有材料,就算她需要也没有。”
其实材料什么的都是绮栗栗现编的,她现在的目的是哄着菲尼克斯配合她。
菲尼克斯被绮栗栗的话说的一堵。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女孩,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有道理。
“我同意。”
菲尼克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
绮栗栗眼睛一亮:“当真?”
“嗯。”菲尼克斯点头:“如果你的那位朋友真的能让我复明,你提的条件,我都满足。”
“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去!”绮栗栗道。
菲尼克斯皱眉:“现在?”
绮栗栗理所当然的说:“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你也不想被人看见你现在的样子,然后乱传谣言吧。”
菲尼克斯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转向凛的方向,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枚令牌。
那是一枚通体银白的金属令牌,边缘镶嵌着细碎的冰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
“凛。”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
凛微微偏头,感知落在那枚令牌上。
“这是王宫的最高权限令牌。”
菲尼克斯递向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矜持与疏离。
“持此令,可随意进出王宫所有区域,包括藏书阁、宝库和我的私人书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样你就可以在这里等我回来。”
凛沉默了一瞬,她想拒绝,但是想到菲尼克斯二话不说就将眼睛交还于她,她在这里等他安全回来,也是应该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准确地握住。
“好。”
只有一个字。
菲尼克斯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绮栗栗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适时开口:“行了行了,别依依惜别了,我们快去快回。凛,你在这里等着,最多……唔,一两个时辰,我们就回来。”
凛颔首。
绮栗栗从怀里掏出一件深灰色的兜帽披风,抖开,递给菲尼克斯:
“殿下,戴上。你现在这模样,不适合被人看见。”
菲尼克斯接过披风,指尖摩挲了一下布料。
他确实需要考虑这些。
沉默地将兜帽戴好,宽大的帽檐垂下,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避开巡逻的侍卫,绮栗栗带着菲尼克斯七拐八绕,终于从一扇偏僻的侧门离开了王宫。
绮栗栗感知了一下,左右张望了,拉着菲尼克斯快步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最里面有一户空屋,她在门后布置了空间转移的魔法,推开门让菲尼克斯先进去。
菲尼克斯没有怀疑,抬脚进入。
一种……被撕扯的感觉,菲尼克斯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稳住身形,但脚下却踩了个空——
下一瞬,一切归于平静。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菲尼克斯满脸困惑,他单手撑着墙壁。
错觉吗?
“到了。殿下,你直接进去就行,她就在里面。我在外面等着。”
绮栗栗的声音传来,让菲尼克斯回过神。
他皱眉:“你不一起?”
“我这不是保证客户隐私嘛,你治病我过去干嘛,我只是个厨子。”绮栗栗理所当然地说。
菲尼克斯:……
好吧,的确。
他抬手,摸索着向前,没走多久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轻轻一推——
门开了。
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淡淡的、他从未闻过的香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而是一种……像是金属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菲尼克斯跨过门槛,身后的门无声关闭。
他站在原地,他没有专修过魔力感知,现在就算全力展开也只能模糊的感知到一点点,身边事物的一点点模糊轮廓。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屋子中央,那一张巨大的长桌。
桌面上似乎摆满了模模糊糊许多东西。
而在长桌尽头——
有一个人。
“不用紧张殿下,你旁边两步的位置有椅子,先坐吧。”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淡,很冷,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菲尼克斯道:“不用,我站着就好。”
随即,脚步声响起。
他感知到那个人在向他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这个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身形——
很高。
就算是在北境也属于很高的女性了。
甚至……比他这个一米九三的战士,还要高出一点点。
菲尼克斯的喉结微微滚动。
“抬起头。”
那个声音说。
菲尼克斯依言抬头——尽管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对方正在“看”着他。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脸颊。
指尖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却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他忍住了。
那只手从他脸颊滑过,触碰到他的右眼框。
“绮绮已经和我说了。”
那个声音依旧淡漠,“你想要双新的眼睛。”
“……是。”
菲尼克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只手离开了他的脸。
“站着不方便,你还是坐着吧。”
菲尼克斯迟疑了一瞬,摸索着向前。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他被引导着,在长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好了,别动。”
那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然后,他感知到那个人绕到了他身后。
一种奇异的波动从后方传来——
“放轻松。”那个声音说:“我是在帮你。”
菲尼克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一双微凉的手,再次触碰他的脸颊。
这一次,手指揭开了面具,按在他的整张脸上,轻轻按压、摸索。
菲尼克斯咬着牙,任由那只手在他脸上动作。
“啧。”
身后传来一声轻嗤:“这伤,有些年头了。”
菲尼克斯没有说话。
“烧伤。”那个声音继续说,“当时你年纪不大吧?”
菲尼克斯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人好像有些八卦,要是换个人他早就生气了,但是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危险,所以他没有接话。
那只手离开他的眼眶。
“好了。”
那个声音说,“我知道情况了。等着。”
然后,菲尼克斯听见了脚步声,那个人向长桌的方向走去。
接着,是一连串的声响——
器皿碰撞的声音,液体倾倒的声音,某种东西被研磨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菲尼克斯坐在原地,魔力感知小心翼翼地展开。
他“看见”那个人站在长桌前,双手翻飞,动作快到他的感知都难以捕捉。
他听到了清脆的、富有韵律的敲击声,像是小锤在反复锤炼某种韧性极佳的金属。
叮,叮,叮……每一声间隔毫厘不差,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然后是一种液体被倒入容器的汩汩声,粘稠而缓慢。
接着是某种晶体被碾磨成极致细粉的沙沙声,这声音绵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各种气味。
先是某种清冽的气息,紧接着是一股蓬勃的、带着泥土和生命芬芳的草木清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迅速混合。
然后,一股灼热的、类似熔岩与硫磺的味道加入进来,这些气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着,盘旋,交织,时而分离,时而碰撞。
这是什么级别的炼金术?
菲尼克斯在心中骇然。
他见过宫廷的首席炼金师,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
这样随心所欲,这样举重若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菲尼克斯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终于,那些声响停了下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他走近。
“好了。”
那个声音说。
然后,菲尼克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对……眼球?
“这是……”
他忍不住开口。
“你需要的眼睛。”那个声音淡淡地说,“用了七种传奇材料,十三道复合炼金术。”
菲尼克斯沉默了。
“你先别动。”
那个声音说。
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揭开了他眼眶上的纱布。
下一秒,那只微凉的手,将那对眼球按进了他的眼眶——
菲尼克斯的身体猛地绷紧。
一股剧痛从眼眶深处炸开,比之前剥离眼球时更猛烈百倍。
那痛楚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全部的感知。
他想挣扎,想喊叫,但那只按在他肩膀的手,像一座山,将他牢牢压制在原地。
然后——
温暖。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颗眼球中涌出,顺着他的眼眶,蔓延到他的整个头部,再到他的全身。
剧痛在这温暖中,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痒感。
像是无数细小的触须,从眼球表面伸出,刺入他眼眶深处的神经,与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一点一点地融合。
“这是在建立连接。”那个淡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点难受,忍一下。”
何止是有点难受。
菲尼克斯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但那股温暖的力量始终包裹着他,抚慰着他,让他在痛苦中,依然能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
麻痒感渐渐消退。
痛苦也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说。
菲尼克斯深吸一口气,尝试着,睁开眼睛。
他的呼吸停滞了。
光。
他看见了光。
那光芒很微弱,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白纱。
但那确实是光。
“不用担心,”那个淡漠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恍惚:“这只是初步激活,还需要时间完全融合。一个时辰摘掉纱布,才能真正看见。”
那只手离开他的肩膀。
“对了,你的脸。”
那个声音接着道:“那些烧伤的疤痕,还没有处理。”
菲尼克斯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不必了。”
“不必?没事,不额外收费,赠品。”
菲尼克斯:……
除了声音不一样,说话方式真的很像那个带他来的小姑娘,她们两个真不愧是朋友。
他刚开口准备再次拒绝。
那只微凉的手再次覆上他的脸颊,带着点黏腻的触感。
“客气什么。”那个声音说,“不过有点疼,你忍一下。”
话音未落,一阵刺痛从脸颊各处同时炸开——
那痛感细碎而绵密,像是被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
麻痒感渐渐变得强烈,像是无数细小的丝线,刺入他的皮肤深处,将那些陈年的、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地清除、替换。
菲尼克斯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也就是几息的时间。
刺痛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
“好了。”
那个声音说。
那只手离开他的脸颊。
菲尼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都已经好了,他还能说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眼眶上覆上一层柔软的纱布。
菲尼克斯叹了一口气:“多谢。”
“不用谢我。”她说,“要谢,就谢那个把你带来的人,多谢谢她,我收了她的好处,你报答她就行。”
菲尼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