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声音通过传音魔法阵,一字不差地落入了克劳尔他们的耳中。
魔王。
莫丽佧莱。
克劳尔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上首的女子。
风从高空呼啸而过,吹动她垂落在脸颊旁的长发,露出那双桃红色眼眸。
五十年前,克劳尔还是个刚晋升骑士不久的年轻人。
他没有参与那场“最终围剿”。
当时他的实力还不够格站在对抗魔王的第一线。
但他记得那一天,整个圣城响彻云霄的钟声,记得从远方战场传来的捷报,记得导师们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也记得那些从战场归来的骑士和法师们身上的兴奋。
“魔王死了。”
“我们赢了。”
“大陆的威胁解除了。”
这些话,他在成长过程中听过无数遍。
它们被写进教科书,被编成史诗,被谱成圣歌,成为圣殿统治合法性的基石之一。
可现在,她就坐在那里。
在距离圣城上空不过几百米的地方,用一种近乎午休后小憩的慵懒姿态,俯瞰着他们。
她没死。
那场战争……
克劳尔头盔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那个念头一旦成型,就会动摇他信仰的根基。
但他控制不住。
如果魔王没死,那五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如果魔王一直活着,那圣殿的胜利是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
“你们——”
一个声音打断了克劳尔的思绪。
莫丽佧莱、或者说,绮栗栗的替身投影,微微歪了歪头,桃红色的眼眸在克劳尔和他身后的骑士们身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
“偷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克劳尔:“……”
玛雯塔:“……”
骑士们:“……”
所有人:“……”
有那么几秒钟,高空中只剩下风声。
克劳尔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宣战宣言、复仇宣告、力量展示、威胁恐吓……
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偷东西?
“莫丽佧莱、”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莫丽佧莱……阁下。”
他在“阁下”这个词上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用了。
在面对一个明显超出处理范围的存在时,克劳尔还是觉得应该维持最基本的礼节。
即使这个人是魔王。
克劳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我不明白您在指什么。圣殿从未——”
“我的钱。”
莫丽佧莱打断了他。
“放在我家城堡地下室用三重魔法锁和空间折叠术保护着的,总计十七吨的金币、七堆各色宝石、三百七十六件古代魔法器具、各类魔法石也有三吨了吧?还有零零碎碎收集的一些……”
莫丽佧莱说着说着就开始掰手指头了,而克劳尔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身后的一名年轻骑士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又立刻死死憋住。
“您是说,”
克劳尔的声音干涩。
“您降临圣城,召唤这个……存在,是因为您认为圣殿偷了您的……钱?”
“不是认为。”
莫丽佧莱纠正道,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是事实。五十年前……不对是五十一年前了。你们——准确说,是当时的圣殿骑士团和魔法师团——在‘击败’我之后,进入了我的城堡,拿走了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我刚才列出的那些。”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我还没有回去清点过,但是我感觉你们应该不会只拿一部分,肯定全偷了!”
毕竟连她的洗脚盆都没有放过!
克劳尔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一种荒谬到极致的无力感。
魔王复活了。
魔王带着一个光是“存在”就能让整座城市陷入恐慌的恐怖造物,降临圣城上空。
然后魔王说:你们偷了我的钱。
“阁下,”克劳尔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对话拉回他认为“正常”的轨道。
“是您一直在屠杀吞食无辜平民,毁灭城市,威胁、压迫、剥削整个大陆,使其生活在恐惧里。圣殿是出于正义,为了保护苍生,才不得不对您发起讨伐。战争中的战利品归属,是大陆公认的——”
“停。”
莫丽佧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首先,我没有屠杀平民。那是魔物杀的,又不是天底下所有的魔物都归我管。其次毁灭城市,那些都是天灾,更加和我无关了,以上都不是我做的,我最多压迫了烬夜荒森里的魔物,你们说的这些都没有!”
那些都是系统安排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
莫丽佧莱没等他们组织好语言,就继续说下去。
“关于‘战利品归属是各个大陆公认准则’——”
她忽然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但配上她那张美到近乎非人的脸和那双桃红色的眼睛,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感。
“那是你们人类自己定的规则。跟我一个魔王有什么关系?”
她微微前倾身体,王座也随之调整角度,让她能够更“平易近人”地俯视着克劳尔。
“况且,各个大陆?我西大陆怎么没有收到这样的通知?我们西大陆的规则是: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
五十年前我‘死’了,你们趁我不在,闯进我家,拿走我的财产——这叫偷。
按照西大陆的规矩,偷领主财产,打死都可以。不过我很仁慈,只要你们把东西原样还回来,再付点精神损失费和利息,这件事就算过了。”
毕竟她的目的是要钱,这人都杀了,谁给她钱?总不能一个尸体一个尸体的搜吧!
而且圣殿总殿这么大,有地下室、密室、魔法隐藏空间,找起来很费时间。
而最麻烦的一点,如果把他们都杀了,人类肯定又会联合起来。倒不是怕他们,主要是很烦。
今天来一波勇者,明天来一队屠魔军,后天又是什么联合讨伐……
头大。
莫丽佧莱还在想着,那边克劳尔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您这是在强词夺理!”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
“那场战争是正义的!是为了保护整个大陆的生灵免受黑暗侵蚀!您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圣殿是替天行道!就算拿走了您的一些财产,那也是正义的惩罚,是您应付出的代价!”
“哦。”
莫丽佧莱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然后她说:
“所以你是可以替所有人做决定,决定不打算还了,是吗?”
她的语气平静,但高空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但——
“圣殿绝不会向黑暗妥协。”
克劳尔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原则问题。如果我们今天因为您的威胁,就交出所谓的‘战利品’,那圣殿的尊严何在?正义何在?那些在五十年前战争中牺牲的英雄们,他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唔。”
莫丽佧莱歪了歪头,桃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然后她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宁愿我把你们都杀了,拆了圣殿,自己找我的钱,顺便可能一不小心把整个圣城也毁了,也不愿意直接把东西还给我,大家和和气气地把这件事了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因为‘尊严’和‘正义’?”
克劳尔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这个选择很蠢。
从理性角度,交出那些财物,平息魔王的怒火,避免一场可能毁灭整个圣城的冲突,显然是最优解。
但他不能。
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圣殿五十年积累的威望、信仰、统治的合法性,都会在瞬间崩塌。
人们不会理解“战略性妥协”,他们只会看到“圣殿向魔王低头了”。
那比毁灭更可怕。
“圣殿,”
克劳尔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眼睛。
“绝不屈服于黑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
他的手也很稳。
他已经做好了战斗,或者说赴死的准备。
莫丽佧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我明白了。”她道:“所以你们宁愿死,宁愿让这座城里几十万人陪葬,宁愿让圣殿千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因为承认错误,比死亡更可怕,是吗?”
克劳尔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莫丽佧莱点了点头。
“好。”
她从黑发王座上缓缓起身。
那个动作很优雅,很从容,甚至带着慵懒。
但当她站直身体,俯视着克劳尔和他的骑士们时,一种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我不喜欢你的言论,很不喜欢……”
莫丽佧莱不明白,她都如此善良慷慨了,这些人居然还不满意。
她抬起手——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圣殿总殿的中央高塔顶端亮起。
那是一道纯净柔和,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与黑暗的光。
光芒中,一个人影缓缓升起。
他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袍,长袍的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圣纹。
他的头发是如同阳光般灿烂的金色,在光芒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眼睛是清澈的湛蓝色,像是盛夏时节无云的天空,又像是深海中最纯净的水晶。
他的面容完美得不似凡人,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过神只的精心雕琢,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疏离。
相反,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一种温暖、祥和、令人心安的气息,如同春风般拂过整个圣城。
那些因为卡吉摩的精神污染而陷入恐惧、崩溃、疯狂的人们,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忽然平静了下来。
哭泣停止了。
尖叫平息了。
那些用头撞墙的人缓缓放下手,那些胡言乱语的人闭上了嘴。
他们抬起头,看向那道从高塔升起的光,看向光芒中的那个人。
然后,许多人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命令,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信赖。
就好像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父母,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圣牧首大人……”
有人低声啜泣。
“是拉米列大人……”
“圣光没有抛弃我们……”
低语在街道间蔓延,汇聚成潮水般的祈祷声。
克劳尔看着那道缓缓升起、最终悬停在与他同一高度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圣牧首,拉米列。
被信徒称为“最接近神的人”。
他来了。
拉米列悬停在半空,纯白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没有看卡吉摩,也没有看克劳尔和他的骑士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莫丽佧莱身上。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魔王坐在黑发王座上的身影,倒映出她那双桃红色的眼眸。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温和,亲切,带着悲悯与宽恕,仿佛在看着一个迷途的、需要引导的孩子。
“莫丽佧莱阁下。”
拉米列开口,声音清澈而富有磁性,如同教堂的钟声,穿透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您怎么亲自来访了?”
他的语气里有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莫丽佧莱看着他,桃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而在诺维身边的绮栗栗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吐槽道:“好恶心,好油腻!!圣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诺维:“……”
莫丽佧莱脸上的嫌弃也快憋不住了,她嗤笑道:“人要死了,你来了,可真及时,我以为得死几个,你们才愿意出来,真的是贪生怕死,怎么?愿意还钱了?我的耐心就剩最后一点了,我希望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
“您说笑了。”
拉米列温和地道:“我们之前也是在商讨结论,现在由我来代表圣殿,来与您对话。如果您愿意心平气和地谈,圣殿很乐意倾听您的要求。但在此之前——
能否请您,让这位……朋友,暂时离开?它的存在,让圣城的子民们感到不安。光明之下,不应有如此浓郁的黑暗。”
话说得很客气,很得体,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