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锁住了运河。
几十艘大小不一的乌篷船,在熟悉水路的船夫引领下,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开,汇入了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被压到最低,入水时几乎没有水花。
船夫们凭借对河道两岸轮廓的模糊记忆和水流细微变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船只方向。
战士们则半蹲在船舱里,将武器抱在怀中,用油布紧紧盖住,防止被雾气打湿。
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冰冷的雾气夹杂着河水的腥味和淡淡的硝烟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蛟龙突击队”的指挥船上,王喜奎趴在船头,用望远镜徒劳地望着前方。
目之所及,除了翻滚的浓雾,一无所见。
此刻,他只能将全部的信任,交给身边那位年过半百的老船夫。
老船夫眯着眼睛,手里攥着船桨,时不时将耳朵贴近水面,像是在倾听着水流的低语。
“军爷,放心,错不了。这水流的速度,还有这风里的味儿,咱们离那‘三岔口’不远了。”
老船夫口中的“三岔口”,是运河上的一处分流点,也是他们此行路线上的一个重要参照物。
只要过了那里,再顺流而下大约五里地,就是日军那座浮桥的位置。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这时,前方带路的一艘小船突然停下,船上的战士对着他们打出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王喜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立刻命令自己的船也停了下来。
整个船队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静止在浓雾之中,仿佛几十块漂浮在水上的朽木。
雾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日军的巡逻艇!
所有战士的心都瞬间揪紧。
在这狭窄的河道上,一旦被发现,他们这些小木船在装备了机枪的巡逻艇面前,就是活靶子。
王喜奎的脑子飞快转动。
开枪是绝对不行的,枪声一响,整个行动就彻底暴露。
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几名神射手下达了一个冰冷的命令。
“弓弩,准备!”
几名战士悄无声息地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这些弓弩是李逍遥根据后世记忆,让兵工厂紧急赶制出来的。
虽然简陋,但在这种需要无声猎杀的场合,却比任何步枪都管用。
马达声越来越近,一个黑乎乎的船影终于从浓雾中钻了出来,像一头迟钝的铁甲水牛。
那是一艘小型的铁壳巡逻艇,船头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船上有三名日军士兵。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在这浓雾之中会藏着一支庞大的船队。
负责了望的日军士兵正缩着脖子,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根本没有认真观察水面。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就在两船即将交错而过的一瞬间,巡逻艇上的日军似乎发现了什么,正要扭头。
“放!”
王喜奎低喝一声。
“嗖!嗖!嗖!”
数支淬了毒的锋利弩箭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地射向了巡逻艇上的三名日军。
一名正在抱怨的日军士兵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就多了一支弩箭,他捂着喉咙,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一头栽倒。
另外两名日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中要害,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只发出了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巡逻艇因无人驾驶,歪歪扭扭地撞在河岸上,很快便搁浅了。
危机暂时解除。
船队继续前进。
又在浓雾中行进了大约半小时,那座巨大的浮桥终于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
它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趴在宽阔的河面上,连接着两岸。
桥上灯火通明,一队队日军士兵正押送着满载物资的卡车缓缓通过。
桥头和桥中间的几个关键位置都设有岗哨,机枪阵地隐约可见。
船队在距离浮桥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藏入了岸边的芦苇荡中。
王喜奎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桥上的防御部署。
对着身边的几名工兵排的战士,指了指浮桥下方那几个巨大的桥墩。
“看到没有?那就是它的命根子。我们不用把整座桥都炸了,只要把那几个关键的支撑点给它干掉,这座桥就得塌!”
几名工兵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自信的神色。
他们携带的是兵工厂最新研制的特种防水炸药包。
不仅威力巨大,而且引信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在水下完成延时设置。
行动开始了。
十几名水性最好的工兵脱掉外衣,只穿着一条短裤,将炸药包和工具用油布紧紧绑在背上。
然后,如同下水的鸭子一般,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他们没有选择游泳,那样动静太大。
而是深吸一口气,直接潜入水下,向着远处的桥墩摸去。
船上的战士们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下的作业比想象中更加困难。
冰冷的河水不断消耗着工兵们的体力。
他们必须在水下将沉重的炸药包用绳索和卡扣牢牢固定在滑溜溜的桥墩上。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体力和耐力,更需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必须浮上水面换气。
而每一次换气,都有可能被桥上的日军哨兵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一名工兵刚刚完成最后一个炸药包的固定,准备撤离时,意外发生了。
桥上的一名日军哨兵似乎觉得无聊,抽完一根烟,随手就将一个还亮着火星的烟头扔下了桥。
烟头打着旋,落在水面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借着那微弱的火光,那名日军哨兵似乎看到了水面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像是人头一样的东西一闪而过。
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这一望,正好看到一名刚刚完成任务的工兵正趴在桥墩的阴影里,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名哨兵的瞳孔瞬间放大!
“敌袭!水下有敌人!”
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同时猛地拉响了身边的警报器。
“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整座浮桥瞬间炸了锅。
桥上的日军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纷纷冲向桥边,举起步枪对着水面开始疯狂扫射。
探照灯的光柱也猛地亮起,如同利剑在水面上来回切割。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致命的水花。
“掩护!开火!”
王喜奎见状,知道已经暴露,当机立断,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埋伏在船队里的近百支冲锋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密集的弹雨朝着桥上的日军哨位和机枪阵地狠狠泼洒了过去。
双方在水面上爆发了激烈的交火。
“蛟龙突击队”的战士们用凶猛的火力死死压制着桥上的日军,为水下的工兵们争取着最后宝贵的撤离时间。
几名工兵在战友的掩护下成功游回了船上。
但也有几名战士在返回途中不幸被子弹击中,身体在水面上抽搐了几下便沉了下去,鲜血染红了一片河水。
一名年轻的战士胸口中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在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的一颗“李氏手榴弹”奋力扔向了桥上的探照灯。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悲壮的弧线,精准地在探照灯旁爆炸。
刺眼的光柱瞬间熄灭。
王喜奎眼眶血红,但声音依旧冷静。
“撤!所有人,立刻撤退!”
船队调转方向,迅速向着来路退入了茫茫的浓雾之中。
桥上的日军还在疯狂射击,但他们的子弹只能徒劳地射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雾气里。
就在“蛟龙突击队”成功撤离后几分钟。
王喜奎在船上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
“轰!轰隆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浮桥下方响起!
十几个被安放在关键桥墩上的炸药包被同时引爆!
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将浓雾都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那座坚固的浮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着。
几个关键的桥墩在剧烈的爆炸中被炸得粉碎。
整座桥的桥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中间断成数截,随后轰然一声沉入了波涛汹涌的运河之中。
桥上那些没来得及撤离的日军和满载物资的卡车也一同被卷入了冰冷的河水,发出一片绝望的惨嚎。
消息传回台儿庄,李逍遥正站在北门的城墙上。
看着日军后方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接连传来的巨大爆炸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转过头,平静地对身边同样一脸震惊和狂喜的李云龙说。
“你看,天亮了。”
浮桥被炸,如同斩断了坂垣师团的生命线。
前线的坦克和重炮因缺少弹药和油料的补充,进攻的势头被迫大大减弱。
日军坂垣师团的指挥官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当场摔碎了自己心爱的茶杯。
震怒于对手的大胆和神出鬼没,更震怒于自己防线的巨大疏漏。
立刻下令,工兵部队不惜一切代价,立刻修复浮桥。
同时,派出了整整一个大队的兵力,沿着运河两岸展开拉网式搜索。
发誓,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中国部队碎尸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