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逍遥就带着赵刚,备上了一份薄礼,径直前往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的临时指挥部。
他选择的突破口,正是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李宗仁,桂系领袖,地方实力派的代表人物。
对于重庆那位校长“挖墙脚”的行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反感。
昨天那份任命电报,看似风光无限,将独立师和楚云飞的部队合编为集团军,归属第五战区节制。
但后面那句“人事、后勤、军费由军委会直属”,等于是在他李宗仁的战区里,硬生生钉进了一根不听他指挥的钉子。
这和直接打他的脸,没什么区别。
李逍遥笃定,李宗仁非但不会阻拦他拒绝任命,反而会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李宗仁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城西一处还算完好的大宅院里。
门口的卫兵看到是李逍遥,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敬礼放行。
如今的独立师师长李逍遥,在整个第五战区,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宗仁正在院子里打太极,一招一式,沉稳有力,颇有大家风范。
看到李逍遥和赵刚进来,他缓缓收了式,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是逍遥来了!快,快进来坐!”
李宗仁的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亲切。
他亲自给两人倒了茶,拉着李逍遥的手,嘘寒问暖。
“逍遥啊,昨天军委会的电报,我看了,真是大快人心!二级上将,集团军总司令!你为我们第五战区,为我李德邻,争了天大的光啊!”
李逍遥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总座,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逍遥愧不敢当!”
他的腰微微弯着,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一个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的年轻军官。
李宗仁笑着按他坐下,说道:“哎,有什么愧不敢当的?台儿庄大捷,你居功至伟,这是全国人民都有目共睹的。这个总司令,你当之无愧!”
眼看李宗仁主动提起了话头,李逍遥知道,好戏该开场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和赵刚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对着李宗仁,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总座,我们今天来,是向您辞行的。”
李宗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辞行?逍遥,你这是什么意思?仗还没打完,你怎么就要走了?”
李逍遥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沉痛和为难的神色。
“总座,您有所不知。我独立师,虽然侥幸在台儿庄打赢了,但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独立师在此次战役中的伤亡统计。还请总座过目。”
李宗仁接过文件,打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那上面,一排排冰冷的数字,触目惊心。
阵亡、重伤、轻伤。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总座,我独立师从出征天堂寨,到血战滕县,再到死守台儿庄,大小战斗数十场,几乎场场都是硬仗,场场都是血战。”
“如今,部队减员近半,剩下的,也几乎人人带伤。弹药消耗殆尽,药品更是奇缺。可以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李逍遥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悲怆。
“将士们思乡心切,士气低落。我若是再强行把他们留在这里,恐怕不等鬼子打过来,部队自己就要散掉了。”
“所以,我恳请总座恩准,让我带部队即刻返回天堂寨根据地,进行休整。否则,这支部队,就真的要完了!”
李逍遥说着,眼眶都有些泛红。
这番话,半真半假。
独立师伤亡惨重是真,但远没到崩溃的边缘。
可这副样子,落在李宗仁眼里,却显得无比真实。
李宗仁沉默了。
他放下伤亡报告,叹了口气,说道:“逍遥,你的难处,我理解。可是,军委会的任命……”
李逍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接口道:“总座!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他再次躬身,态度愈发恭敬。
“对于军委会的厚爱,对于校长的知遇之恩,我李逍遥感激涕零。可是,这个集团军总司令,我实在是当不了啊!”
他给出了三条,让李宗仁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
“第一,就是我刚才说的,我独立师在台儿庄血战中伤亡惨重,百废待兴。现在整个师的架子都快被打散了,哪里还有能力去改编成一个集团军?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嘛!”
“第二,我李逍遥,是八路军的将领,吃的是共产党的饭,受的是延安的领导。如今,我并未接到延安方面的正式命令,让我接受改编。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在组织原则问题上,我不敢有丝毫的含糊。未奉钧令,擅受改编,这是大忌!还请总座体谅我的难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逍遥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宗仁。
“台儿庄之所以能大捷,首功在谁?在我李逍遥吗?不是!是在总座您!”
“若不是总座您力排众议,采纳我的计划,若不是您将整个第五战区的命运都押上,给予我最大的信任和支持,别说打胜仗,我独立师恐怕早就全军覆没在台儿庄了!”
“所以,这天大的功劳,是总座您指挥若定,是第五战区数十万将士用命换来的!我李逍遥,不过是奉命行事,寸功不敢自居!现在,仗打赢了,重庆就把一个集团军总司令的帽子扣在我头上,这让我李逍遥的脸往哪儿搁?这让浴血奋战的第五战区数十万弟兄们怎么看?”
李逍遥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词严。
一番话下来,把功劳全都推给了李宗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既表明了自己“懂规矩”、“守原则”,又极大地满足了李宗仁的虚荣心。
这通高情商的操作,让李宗仁听得是通体舒泰,心里那点因为被“挖墙脚”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暗暗赞叹。
年纪轻轻,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却不骄不躁,不贪功,不恋栈,懂得进退,实在是难得。
李宗仁本身也是地方实力派,对重庆的那些手段心知肚明,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卖李逍遥一个好。
他心领神会,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逍遥啊,你呀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站起身,亲热地拍了拍李逍遥的肩膀。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给你周旋。”
“军委会那边,我会亲自去电说明情况。就说你独立师,在台儿庄一役中,伤亡过大,元气大伤,确实需要立刻返回根据地休整,暂时无力承担集团军的改编重任。”
“你放心,有我李德邻给你打包票,重庆那边,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李逍遥闻言,立刻“大喜过望”,连连鞠躬道谢。
“多谢总座体谅!多谢总座成全!”
李宗仁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谢什么!你独立师,为我第五战区,为台儿庄,流了那么多的血。我这个做司令长官的,要是连这点主都做不了,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逍遥啊,你刚才说,部队弹药和药品奇缺?”
李逍遥立刻点头,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
“是啊,总座,不瞒您说,现在全师上下,平均每支枪都摊不上五发子弹了。医院里,连片阿司匹林都找不到了。”
李宗仁闻言,大笔一挥。
“这怎么行!打了胜仗的英雄,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家!”
他转身对身后的参谋长大声命令道。
“传我的命令!从我们第五战区缴获的战利品仓库里,给独立师调拨三万支三八大盖,五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两百挺歪把子!子弹,给他们配足五个基数!还有,把我们战区医院库存的盘尼西林、磺胺粉,全部拿出一半来,都给独立师送去!”
“告诉他们,这是我李德邻,代表第五战区,感谢独立师全体将士的一点心意!”
李逍遥成功地将一个虚名,换成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场天大的政治危机,就这么被他用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术,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辞别了李宗仁,李逍遥和赵刚走在返回驻地的路上,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政治危机暂时解除,独立师的部队,也开始打包装备,准备撤离台儿庄。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归途的前一天夜里。
楚云飞的副官方立功,却行色匆匆地找到了李逍遥。
他带来了一份由楚云飞通过其在军统内部的特殊情报渠道,搞到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用红笔,触目惊心地标注着两个大字。
绝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