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会战胜利的狂喜,如同最烈的烧刀子,灌进了独立师每一个战士的胸膛。
萧县城内外的空气里,还飘散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独特味道,但更多的,是胜利的酣畅。
然而,这份足以将钢铁融化的喜悦,却在抵达李逍遥这里时,被瞬间冻结。
电报是赵刚和孔捷联名发来的,用的还是最高等级的加密。
当译电员将那张薄薄的纸递到李逍遥手上时,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审视战后地图的专注。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电文的第一行字,那份专注便瞬间碎裂。
“天堂寨西南方向,发现一支装备精良、行踪诡秘之小股部队,着我军军服,判断为日军特种部队……”
李逍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无比阴沉。
指挥部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变得死寂。
丁伟和刚刚赶来汇报工作的楚云飞都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了李逍遥。
他们看到,李逍遥拿着电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畑俊六这个老鬼子在正面战场输得一败涂地之后,果然还是不甘心,在背后捅来了这最阴险、最致命的一刀。
“师长,出什么事了?”
丁伟看着李逍遥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逍遥没有回答,只是将电报递了过去。
丁伟接过,楚云飞也凑了过来。
当两人看完电报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同样变得凝重起来。
“日军特种部队?他们是怎么绕过咱们的防线,跑到天堂寨去的?”
丁伟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帮狗娘养的,属泥鳅的吗?真他娘的无孔不入!”
“逍遥兄,”楚云飞的语气也充满了担忧,“这支部队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贵军的指挥中枢。后方空虚,情况恐怕不妙。”
“老李,要不要立刻发电,让赵刚和孔捷组织部队,把这伙狗杂种给围歼了?”丁伟提议道。
李逍遥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地图上天堂寨的位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日军特种部队的目标不仅仅是根据地的心脏。
更是他个人的心脏。
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不行。”
李逍遥的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
“赵刚和老孔手里的兵力大多是新兵和二线守备部队,让他们去对付日军最顶尖的特种部队,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徒增伤亡。”
指挥部的其他参谋军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师长,会不会是情报有误?或者只是小股的溃兵?”
“是啊,咱们刚取得这么大的胜利,鬼子主力都在往北边逃窜,哪还有胆子敢往咱们的腹地钻?”
一个年轻的参谋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师长,依我看,不必太过紧张。只需命令后方加强警戒,说不定这伙敌人自己就迷路饿死在山里了。您亲自出动,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李逍遥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名年轻的参谋。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那个参谋瞬间闭上了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你们以为,畑俊六派出的这支部队是来干什么的?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李逍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他们是畑俊六的一张牌!他们是来要命的!是要挖掉我们独立师的根!”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整个指挥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逍遥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所震慑。
他们从未见过师长如此失态。
那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怒火和极度焦虑的情绪。
“传我命令!”
李逍遥不再有任何犹豫,他必须亲自回去,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每耽误一分钟,天堂寨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第一,徐州战场的所有后续追缴、受降以及与友军的交接事宜,全权交给丁伟和楚云飞两位将军负责。”
丁伟和楚云飞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这里有我们。”
“第二,”李逍遥转向自己的警卫连长石磊,“立刻集合警卫连和骑兵营,挑最好的战马,带足三天的干粮和弹药,所有重武器一律不带,组成一支五百人的轻骑部队,十五分钟后在城外集合!”
“是!”石磊没有问任何为什么,转身就冲了出去。
“第三,”李逍遥抓起步话机,亲自接通了通讯处,“立刻给我接通天堂寨,我要跟赵刚和孔捷通话!”
电波很快接通,赵刚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老李,是你吗?情况我们已经向你汇报了……”
“听我说!”李逍遥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收缩所有外围兵力,全部退守到天堂寨核心防御圈内!将防御等级提升到最高!但是,不要主动出击,不要打草惊蛇!”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字——拖!”
“拖到我回来为止!一切等我回来!”
赵刚在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李逍遥的决心。
“好!我明白了!我们等你回来!你千万要小心!”
挂断通讯,李逍遥抓起挂在墙上的武装带和配枪,大步向外走去。
整个指挥部所有人都被他这雷霆万钧般的部署给惊呆了。
从接到电报到完成所有部署,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
果决,迅速,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李云龙闻讯赶来时,李逍遥已经跨上了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
五百名精挑细选的骑兵已经在他身后,集结成一个沉默而又肃杀的方阵。
“老李,你这是要干啥去?”李云龙看着这架势,有些发懵。
“回家。”李逍遥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家?”
“对,回家办点事。”
李逍遥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但李云龙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李,这里交给你了。帮我跟丁伟、云飞兄他们,把这徐州会战的最后一笔,收好尾。”
李逍遥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告诉弟兄们,我回家办点事,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大喝一声。
“出发!”
“驾!”
五百名骑兵如同五百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启动。
马蹄踏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的密集轰鸣声,仿佛是死神的战鼓。
李云龙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支绝尘而去的骑兵部队,看着李逍遥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知道,能让李逍遥如此不顾一切,甚至连仗打完了都等不及要赶回去处理的“家事”,绝对不是小事。
那一定是天大的事。
从徐州到天堂寨,直线距离超过八百里。
这中间不仅要穿越刚刚被大战犁过一遍的混乱地带,还要翻越多座山脉,道路崎岖难行。
对于一支骑兵部队来说,这本身就是一次极限挑战。
李逍遥的要求更是近乎残酷。
人歇马不歇。
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一场不间断的极限强行军。
夜幕降临,大地陷入一片沉寂。
骑兵部队没有生火,只是在短暂的休整间隙,士兵们靠着马背,就着冰冷的凉水,啃着干硬的烙饼。
战马在急促地喘息,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
士兵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都看到了师长那阴沉如水的脸,都感受到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迫感。
“都打起精神来!”
李逍遥骑在马上,巡视着自己的队伍,声音嘶哑。
“我们现在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我们快一分,家里的亲人就多一分安全!”
队伍再次出发,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带路的向导指向了其中一条相对平坦的大路。
“师长,走这条路虽然绕远几十里,但路好走,马能跑得开。”
李逍遥却摇了摇头,指向了另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崎岖古道。
那条路蜿蜒着,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不,我们走这条。”
向导大惊失色。
“师长,使不得啊!这条路是前朝的古道,早就废弃了,里面都是悬崖峭壁,而且……而且根据情报,这一带有不少被打散的日军散兵游勇,他们跟土匪一样,专门打劫过路的,咱们这点人,要是被他们缠上……”
“就走这条。”
李逍遥的语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的大脑就是一幅最精密的活地图。
在接到电报的那一刻,他就在脑中规划了无数条回援的路线。
而这条最危险的古道,却是路程最短的一条。
它可以为自己至少再争取三个小时的时间。
“所有人,检查武器,准备战斗!骑兵营前锋,警卫连殿后,交替掩护前进!记住,不许开枪,所有战斗必须在三分钟内用冷兵器解决!”
李逍遥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向导还想再劝,但看到李逍遥那双在夜色中亮得吓人的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师长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是一个用生命和时间做赌注的决定。
骑兵部队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龙,一头扎进了那片未知的、充满了危险的黑暗山林。
马蹄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行进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支在正面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军,此刻正像一群最精锐的刺客,在夜色中无声地穿行。
他们的前方是家的方向。
是那片他们用生命去守护的土地。
与此同时,天堂寨外围。
一支同样精悍的小分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后山最外围的防御圈前。
为首的一名日军军官举起了望远镜。
镜片中,远处山坳里的点点灯火显得那样的宁静而又祥和。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而又冰冷的微笑。
一场针对根据地心脏的致命突袭即将开始。
李逍遥,他能及时赶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