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不请自来的“中央慰问团”,就像一群闯入肃穆葬礼的秃鹫,让原本悲怆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的出现,没有经过任何事先的通报。
这种做法,本身就带着一种不信任和审视的意味。
李逍遥站在祭台上,看着那群径直穿过警戒线,朝着会场中心走来的便衣男子,眼神微微一凝。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重庆那位,根本不相信报纸上的任何一个字,他只相信自己派人亲眼看到的东西。
不过,这样也好。
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全部就位,正愁没有足够分量的观众。
李逍遥不动声色地走下祭台,身边的赵刚和丁伟立刻跟了上来,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好戏的第二幕,现在才算正式开场。
慰问团的团长,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但他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一上来,就紧紧握住李逍遥的手,脸上挤出沉痛的表情。
“李师长,节哀!节哀啊!”
“我是中央慰问团的团长,我姓钱。奉校长和军委会的命令,特地前来,对在徐州会战和天堂寨保卫战中,为国捐躯的独立师将士们,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这位钱团长,官腔打得十足。
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祭台上的烈士灵位,郑重其事地鞠了三个躬。
那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贵军的功绩,惊天地,泣鬼神!校长在官邸听闻贵军的英勇事迹,亦是彻夜难眠,对将士们所付出的巨大牺牲,痛心不已!”
“党国不会忘记你们!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他大加赞赏着独立师,把所有能用的褒义词都用上了一遍。
如果不是李逍遥早就知道对方的底细,恐怕还真要被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给感动了。
中统的高级特派员,果然个个都是演戏的好手。
李逍遥的脸上,则适时地露出了“悲痛欲绝”和“感激涕零”的复杂神情。
眼眶又红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
“感谢中央!感谢校长!卑职……卑职代表所有牺牲的,和还活着的弟兄们,感谢党国的关怀!”
“不敢求党国铭记,只求这些牺牲的弟兄,能魂归故里。”
李逍遥一脸“悲痛”地回答,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哀伤和疲惫。
两人握着手,脸上都挂着沉重的表情,活像一对多年未见的难兄难弟。
但实际上,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已经在这几句寒暄中,悄然展开。
钱团长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场面话,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李逍遥和周围的将士们身上扫视。
他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追悼大会因为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而暂时中断。
钱团长代表中央,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慰问讲话后,便被李逍遥“请”到了师部的临时指挥部里。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大点的民房。
屋子里陈设简陋,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空弹药箱。
钱团长一进屋,目光就在那张地图上停留了片刻。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大部分代表着独立师番号的红色箭头,都已经被打上了黑色的叉,旁边还用触目惊心的红色字体,标注着“全军覆没”或“建制打残”。
这当然是提前做好的道具。
“李师长,条件艰苦啊。”钱团长叹了口气,仿佛真的感同身受。
“让钱团长见笑了。”李逍遥苦笑一声,亲自给他倒了杯水,“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从简。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弟兄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两人坐下后,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钱团长看似不经意地,聊起了徐州战场的战况。
“此次徐州大捷,贵军居功至伟。我来之前,还听军委会的同僚们说起,贵军在萧县城下,一战歼灭畑俊六的精锐卫队,打得是酣畅淋漓啊!”
“酣畅淋漓?”李逍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笑,“钱团长,外面的人只看到了胜利,却不知道我们为了这四个字,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指了指地图上萧县的位置。
“那一仗,我把手里最后一个预备营都填了进去。我的一团,到现在能端得动枪的,还剩下不到一半。要不是最后关头,用缴获的几门炮打光了所有炮弹,侥幸轰开了城防,恐怕我们整个独立师,都要交代在萧县城下了。”
他的话半真半假。
萧县之战确实惨烈,但伤亡远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钱团长不动声色,继续问道:“我听说,贵军的炮兵团,在此次会战中也是屡立奇功,甚至连日军的‘炮兵之王’都被你们给……”
“炮兵团?”李逍遥的表情更加“痛苦”了。
“不提也罢。我那个炮兵团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为了敲掉伊藤正宏,我们几乎所有的重炮都遭到了日军的报复性打击,到现在能拉出来的炮,还不到一个连。”
“至于新兵补充……钱团长,您也看到了,我们根据地就这么大点地方,青壮年要么参了军,要么就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了。现在想拉起一支队伍,谈何容易啊。”
李逍遥对答如流,每一句话都在强调“困难”、“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他把独立师的现状,描绘成了一支刚刚经历过毁灭性打击,濒临崩溃的残破之师。
钱团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带着同情和慰问,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却越来越盛。
他从李逍遥的话语里,找不到任何破绽。
对方说的每一件事,都符合逻辑,也符合一场大战之后该有的样子。
但他心里那股怀疑,却始终没有散去。
中统的特务,从来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片面之词。
“李师长,贵军的困难,我感同身受。”
钱团长沉吟了片刻,终于图穷匕见。
他站起身,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
“为了能向校长和军委会,更详尽、更真实地汇报贵军的情况,以便中央能尽快为贵军提供补充和援助。”
“我希望,能亲自去贵军的伤兵营和部队驻地看一看,慰问一下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我想,李师长应该不会拒绝吧?”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根本无法拒绝。
你不是说自己伤亡惨重吗?好,那我亲自去看看,到底有多惨。
这是将军了。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逍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他似乎犹豫了很久,眉头紧锁。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好吧。”
他“无奈”地站起身,重新挤出一丝笑容,热情地握住了钱团长的手。
“既然钱团长有这个心,我当然不能拒绝!”
“正好,也让中央看看,我们的弟兄,为了这场胜利,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钱团长,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