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骤然变得稀疏。
一线天狭窄的谷底,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呛人的血腥气。
十几名黑衣武士组成的圆形刀阵,如同一只蜷缩起来的黑色刺猬,在独立师强大的交叉火力网中,竟然奇迹般地支撑了下来。
子弹打在他们身前的岩石和地面上,迸射出密集的火星,碎石四溅。但这些日本武士的身法极其诡异,他们利用刀身格挡、身体的微小晃动和同伴的掩护,将致命的弹雨一一避开。
他们的阵型滴水不漏,每一次面对攒射而来的子弹,总有两三把武士刀在同一时间,从不同的角度封堵住最致命的攻击路线。刀光交错,形成了一面瞬息万变的、由钢铁和死亡意志构筑的盾牌。
山脊上的王喜奎放下了望远镜,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娘的,这帮家伙是属泥鳅的吗?这么密集的火力,竟然打不进去!”一个狙击手愤愤地骂道。
王喜奎没有说话,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谷底的地形太复杂,到处都是岩石和弹坑,为敌人提供了大量的掩体。而独立师的战士们为了形成包围圈,站位分散,火力虽然猛,却无法形成一个绝对的死亡区域。
更重要的是,自己人挡住了自己人的射界。
为了不误伤对面的战友,许多机枪手和步枪手被迫打了提前量,或者只能对着敌人可能移动的方向进行压制性射击,准头大打折扣。
再这样耗下去,天色就要彻底黑了。一旦进入黑夜,这帮擅长潜行的刺客,就真的成了鱼入大海,再想抓住他们,难如登天。
“不能再打了!”
张大彪粗犷的吼声,从一块巨石后面传来。
他一把扔掉手里已经打空了弹匣的冲锋枪,几步冲到李逍遥面前,眼睛里喷着火。
“师长!不能再用枪打了!自己人碍手碍脚的,弟兄们放不开!”
“这帮狗娘养的,不就是仗着自己会耍两下刀吗?让老子的肉搏组上!今天,就在这!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白刃战!”
张大彪的声音里,充满了按捺不住的战意。
他担任反斩首特战队的总教头,憋了一肚子的火,早就想亲手检验一下自己训练出来的兵,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李逍遥看着谷底那个顽固的刀阵,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状若疯虎的张大彪,眼神平静。
“你有多大把握?”
“十成!”张大彪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老子教出来的兵,要是干不过这几个花架子,我张大彪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好。”李逍遥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不管结果如何,全员撤出山谷。”
“用不了十分钟!”
张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早已摩拳擦掌的特战队员,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都听见了没?师长给咱们开了张门票!是爷们儿的,想吃肉的,都给老子把家伙事儿亮出来!”
说着,他一把撕开自己上身的军装,露出那身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狰狞的伤疤。
从腰间抽出一把工兵铲,用手掂了掂。
“嗷!”
身后,三十多名同样赤裸着上身的特战队员,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长枪,从背后、从腿边,抽出了他们真正的武器。
闪着寒光的工兵铲,棱角分明的三棱军刺。
“跟我上!”
张大彪一马当先,拎着工兵铲,如同一头发怒的棕熊,怒吼着冲下了山坡。
三十多名精壮的汉子,紧随其后,带着一股要将眼前一切都撕碎的狂暴气势,狠狠地撞向了谷底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刀阵。
“八嘎!”
柳生宗严的副手,眼看一群赤膊的中国士兵,挥舞着铲子和铁刺就这么冲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极度鄙夷和愤怒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这是对武士道精神最赤裸的侮辱。
“迎击!”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收缩防御的刀阵,瞬间如花瓣般绽放开来。
七名黑衣武士,主动迎着独立师的战士,冲了上去。
“锵!”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中炸响。
一名日本武士,以一个标准的袈裟斩,势大力沉地劈向一名特战队员的头颅。
他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对方脑浆迸裂的画面。
然而,那名特战队员不闪不避,直接将手中的工兵铲,横着举过头顶。
武士刀狠狠地劈在厚实的铲面上,巨大的力量,让那名战士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但,也仅此而已。
日本武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一刀,足以劈开钢盔,却被一把小小的工兵铲给挡住了!
还没等他变招,另一名特战队员,已经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出洞般,将手中的三棱军刺,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肋下。
“噗嗤!”
军刺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那名武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个不断冒出鲜血的三角形窟窿。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的攻击,如此不合常理。
张大彪的格斗术,从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战场之上,你死我活,没有点到为止,没有武德规矩。
工兵铲,在这些战士的手里,已经不再是工具。
抡、拍、劈、砸、格挡、横扫。
他们用最简单,最省力的动作,发挥着这件武器最大的威力。
铲子的边缘,被磨得锋利无比,抡起来,就是一把斧头。
宽厚的铲面,拍在人脸上,足以造成粉碎性骨折。
而三棱军刺,更是战场上最阴毒的凶器。
张大彪教给他们的,就是专攻下三路。
捅肚子,捅肋骨,捅大腿根。
怎么致命怎么来,怎么让敌人失去战斗力怎么来。
一名身材高大的日本武士,剑术极为高超,刀光闪烁间,连续逼退了两名特战队员,甚至一刀劈断了其中一人的步枪。
正当他准备补刀,将这名失去武器的战士枭首时,旁边另一名战士,却以一种完全放弃防御的姿态,怒吼着扑了上来。
手中的工兵铲,不是劈,也不是砍,而是像拍苍蝇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名武士的脑袋,横着就拍了过去。
那名武士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
武士刀被巨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他自己的钢盔上。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整个人连人带刀,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蛮力,拍翻在地。
不等他挣扎起身,周围已经围上来了三四名独立师的战士。
数把闪着寒光的三棱军刺,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完美的团队协作,弥补了单兵技巧上的差距。
一对一,独立师的战士或许不是这些剑道高手的对手。
但二打一,三打一,他们就是最高效的杀戮机器。
张大彪更是如同魔神降世。
他手中的工兵铲,舞得虎虎生风。
一名日本武士试图用精妙的步法绕到他的身后,却被他反手一铲,直接拍碎了膝盖骨。
那名武士惨叫着倒地,张大彪看都不看,回身一铲,又将另一名冲上来的武士,连人带刀砸得倒飞出去。
“花里胡哨的!”
张大彪一口血沫啐在地上,骂道。
“在战场上,能杀人的才是好家伙!”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甚至没有超过五分钟。
当最后一名日本武士,被三把军刺钉死在山壁上时,整个山谷,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柳生宗严,所有“菊与刀”的成员,都被斩杀当场。
独立师的战士们,也付出了七八人牺牲,十几人受伤的代价。
但他们,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赢得了这场冷兵器与热兵器、传统武士道与现代格斗术的对决。
柳生宗严拄着他的那把古刀,半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手臂上,也被一发流弹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看着满地倒下的手下,看着那些死状凄惨、甚至连一具完整尸体都找不到的帝国精英,他的面如死灰。
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这群衣衫褴褛、打法如同地痞流氓的中国军人,怎么可能战胜他引以为傲的、代表着大和民族最高武道精神的“菊与刀”?
缓缓地,他站起身。
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独立师战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从山坡上,一步步走下来的身影上。
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男人。
李逍遥。
“你,就是李逍遥?”
柳生宗严用一种生硬的、带着强烈口音的中文,一字一句地问道。
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最后的、绝望的骄傲。
“可敢与我,进行武士的对决?”






